沉沉夜幕尚未完全褪尽,凛冽的河风卷着黄河水汽,呼呼吹过整座北岸吕氏大营。
营寨之内已经处处亮起灯火,巡逻士卒甲叶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各路将领接到军令之后,纷纷披挂整齐。
从各自的营帐动身,齐齐赶往中军大帐议事。
大帐之中粗大的牛油烛熊熊燃烧,跳动的烛火把一众武将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厚重的帐幕之上。
“哟,诸位起的都挺早啊。”
吕骁一身轻便的戎装,端坐在大帐最上方的主位之上,神色松弛地和众人打着招呼。
他刚刚才从朔方赶到北岸大营,一路车马奔波,身上尚且还带着路途的风尘。
“王爷之勤恳,胜过我等,我等佩服。”
众将纷纷拱手抱拳行礼,各自站回自己的位置,口中连声恭维。
在军中,主上以身作则勤勉议事,做属下的自然不敢贪睡懈怠。
若是朔王都已经到了大帐,而一众将领还赖在营帐睡觉,那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也是刚到不久。”
吕骁抬起手摆了摆,直接制止住众人一轮接一轮的吹捧客套。
都这么熟了,就别互相吹牛逼了。
有什么客套话全都收起来,直接说正事更好。
一句话落下,帐内热闹的恭维声瞬间消散。
所有将领神色齐齐一正,敛去闲谈的神色,凝神等待吕骁布置接下来的军机要务。
“父王,我打听清楚了,大哥去虎牢关找三弟了。”
吕晏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的甲胄还来不及细细整理,衣襟微微有些歪斜。
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一溜烟从大帐外边钻了进来。
他们一行人在朔方妥善料理完丧葬诸事之后,一刻也没有多做停留,便带着麾下人马星夜兼程。
踏入营寨的时候,天色尚且漆黑,一众将领还都在睡梦当中安歇。
吕骁得知情况之后,也没有下令强行擂鼓把所有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反正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辰,索性等到天亮集合议事。
到时候所有军情消息便可以一次性同步给在场所有人,也省去反复传讯的麻烦。
“行,不用管他们,聊聊眼下的情况吧。”
吕骁摆了摆手,对于虎牢关方向的战事并不打算过多插手干预。
吕臻、吕珩两兄弟联手出征,麾下猛将云集,兵强马壮。
对付秦琼、罗士信这一伙人已经绰绰有余。
现如今压在自己肩头最棘手的难题,便是眼前这条波涛汹涌的黄河。
数万大军屯驻北岸,如何冲破天堑渡过黄河,才是当下最核心的要务。
只要大军能够顺利踏过黄河天险,李家的腹地便会赤裸裸暴露在吕家兵锋之下。
“敌方坚守南岸,河水上涨船只难以通行,猛攻不可取。
唯有等世子取下虎牢关,李世民首尾难顾,自会退兵东都。”
一名将领迈步从人群之中从容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声音朗朗,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心中的看法。
他没有一味喊打喊杀,而是把河水汛期、敌军布防。
两处战场的联动关系全部梳理清楚,句句切中战局要害。
“哦?”
吕骁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这名将领。
他原本还暗自以为,自己帐下的这些武将,大多都是擅长上阵冲锋、斩将夺旗的沙场莽夫。
擅长搏杀,却缺少能够纵观全局、冷静权衡利弊的谋将。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军中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位眼界格局都十分出众的人物。
“咳……”
站在一旁的吕晏见状,抬手挡在嘴边轻轻咳嗽一声,挤眉弄眼,脸上写满了洋洋自得。
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初跟着他一同领兵出征,前去攻打铁勒部的苏烈。
苏烈先前一直在吕臻的麾下效力,长久以来都得不到展露才干的机会,威名不显。
当初正是他吕晏慧眼识珠,把苏烈提拔上来,带着苏烈上阵建功立业。
往大了说,苏烈便是世间难得的千里马,那自己便是发掘良驹的伯乐。
想到这一层,吕晏心底的自豪感止不住往外冒。
就等着父王吕骁好好夸赞一番自己识人的眼光。
“有屁就放。”
吕骁瞥了一眼吕晏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真想抬脚给这二小子一脚,瞧他那副模样就忍不住好笑。
“嘿嘿,父王,这是苏烈,之前我带着他攻打铁勒部来着。
您忘了吗,我还与您说过,军中有个比肩李靖的人。”
吕晏连忙上前一步,清清楚楚把苏烈的身份向吕骁道出,生怕父王没有记起此人的来历。
“想起来了。”
经吕晏这么一番提醒,吕骁脑海之中瞬间便浮现出相关的记忆碎片。
虽说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坐镇朔方,但平日里踏足中军军营的次数并不算多。
对于苏烈也仅仅只有淡淡的粗浅印象,今日才算真正面对面见到本人。
一番交谈下来,吕骁心中暗自点头,这位苏烈的确绝非寻常凡俗之辈。
胸中韬略不凡,假以时日定然能够建立一番赫赫功业。
能够让这样的人才归心效力于吕家,当真是天降英杰。
“不错,那李靖应该在指挥虎牢关的兵马。
至于你苏烈,我要将北岸的人马交给你,你敢接吗?”
吕骁直接大手一挥,又打算当起甩手掌柜。
李靖离开北岸奔赴虎牢关之后,偌大的北岸军务一直缺少一个能够总揽全局的人。
这么久下来,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如今眼前就摆着苏烈这个足以平替李靖的人才,那繁杂沉重的军中事务便可以放心交付出去,自己也乐得从中脱身。
“啊?”
苏烈听闻此话,整个人当场就傻住了,心头猛地一颤,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现如今他虽说已经崭露头角,立下过不少战功,可还从来没有受过这般重量级的重用。
平日里他最多也就只能够调度一千左右的兵马。
可如今北岸数万的步骑,辎重粮草全部交到自己手中。
这份担子重如泰山,如何不令他感到惶恐不安。
“不敢?”
吕骁看着苏烈迟疑忐忑的神态,心中第一印象便是此人不够自信。
遥想当年的李靖,可完全不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
不管交到手上的是几千还是数万兵马,接过来便敢放手调度,半点不会瞻前顾后。
“敢!”
苏烈低下头,闭上眼睛迅速在心中权衡思量片刻。
而后猛地抬起头,直接了当高声应答。
这是朔王吕骁交到自己手上莫大的信任,同时,这也是属于他一生难得的成名之战。
人的一生之中,又能遇上几回这般千载难逢的机遇?
倘若因为心中胆怯就直接推脱掉,往后夜深人静回想今日,必然要悔恨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