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金性归入,齐运心念转动,信守承诺,收了那轮煌煌大日,不再撞向忿怒明王菩萨的果位。
只留下虚空中两道果位对撼後犹在低鸣的道痕裂隙,以及那份令人心悸的余威。
退归灵山上空一众菩萨之间,忿怒明王菩萨三张面孔上所有情绪色彩都似被抽乾,只余一片冰冷的灰白。
周身原本炽盛煊赫的护法明王青焰,此刻明灭不定,黯淡得如同将熄的炭火。
失却一缕本源金性,加之果位剧烈震荡带来的根本动摇,道行折损何止三百年!
加之对身旁这些平日里密切,而今却袖手旁观的同门师兄弟的心寒。
故而,任凭龙象菩萨口宣佛号、宝树菩萨目露悲悯。
忿怒明王菩萨也只是紧闭六识,对一切关怀充耳不闻,宛如一尊失去香火、徒留斑驳外壳的泥塑神像。
齐运将菩萨阵中这黯淡颓唐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停留,拂了拂一尘不染的纯白袖摆,转身便欲化光而去。
「且慢。」
一声沙哑低沉、仿佛自九幽最深处泛起的冥府回音,如同无形的冰冷蛛丝,缠向齐运的背影。
齐运脚步一顿,侧过半身,目光投向发声者。
这位身披宽大黑袍,面容隐於变幻灰雾之後。
正是那黄泉阴府之主—九幽吞日真君。
齐运眉梢微扬,非但无惧,脸上反而漾开一抹轻快笑意,声音清越如泉击玉石:「哦?道友出言挽留,莫非是也想与贫道切磋一番?」
「切磋」二字,被他吐得轻描淡写,却似两柄无形寒刃,骤然劈开虚空凝滞的气氛。
九幽吞日真君周身缭绕的灰雾一滞,那双九幽漩涡般的眸子骤然收缩,内里沉浮的魂影似乎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
方才众妙天中,炽白大日悍然冲撞的疯狂景象,犹在眼前。
面对这样一个初成道果都敢拿来搏命的疯子,强横如他这般积年老魔,心头亦禁不住凛然。
眼见这位凶威赫赫的黄泉真君气息翻腾,灰雾吞吐不定,却终究未再踏前半步,亦未再吐一言,齐运眼中笑意更盛,如星芒闪烁。
他自光悠然扫过灵山上下,那一尊尊或佛光浩荡、或道韵冲霄、或魔气森然的伟岸身影————尽数映照在他澄澈的眼瞳之中。
旋即,一声长笑自他喉间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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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时清越,继而激扬,最终化为穿云裂石、恣意洒脱的朗朗大笑,在这片因旷世大战初歇而显得格外死寂与破碎的天穹下轰然回荡:「嗬嗬嗬————哈哈哈哈!」
笑声未绝,他已向前随意踏出一步。
身形在那漫天尚未散尽的破碎佛光、氤氲道韵与飘飞尘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孤峭,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逍遥气度。
他仰首朗声吟道,声震四野,透着一股挣脱樊笼、纵意天地的快意:「释意炉中淬真形,掣开玄锁见空明。
浮生劫浪千重外,独跨青鸾入杳冥!」
吟罢,他再不多看此间众人一眼,袖袍随意一甩,清笑声犹在苍穹浩荡,人已化作一道渺渺然、清泠泠的遁光,消失在南方那无垠的青冥深处。
唯有那快意诗韵与逍遥余响,久久盘旋於这满目疮痍的灵山圣境上空,萦绕不散。
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位,一直沉默如万古玄冰的无道极法真君,缓缓将负在身後的双手放下,轻啧道:「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此言虽轻,却引起在场每一位真君、菩萨的道心之上,激起深沉而复杂的共鸣涟漪。
能登临此境,成就真君菩萨之尊位,谁不是自屍山血海、万般劫难中拼杀而出,踏过了千重死关、万道险隘?
正因深知其难,得来不易,故愈发珍惜这不朽道果与超然的位业。
遇上这麽一个,根基新立就敢以命相搏,一言不合就要【果位对撞】的滚刀肉。
除非是与其一般的疯子,否则谁愿徒惹一身腥臊?
灵山残址上空,一时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气氛,忌惮、审慎、无奈、懊恼,乃至一丝隐隐的凛然,交织在诸位屹立此界巅峰的存在心头。
「够了。」
清源问道真君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划破沉寂,他青衫微拂,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下方崩塌的灵山圣境与神色各异的众人。
「一方筹谋,百年落子,到头来————」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终结意味。
「戏已终场,诸般算计皆成空谈。
还滞留於此,莫非是要凭吊这满地狼藉,共赏这败局残景麽?」
其余诸位真君闻言,沉默片刻,皆微微颔首。
今日变故叠出,结局远超预料,再留无益。
霎时间,一道道象徵着此界至高权柄的身影开始徐徐淡去,缓缓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身形即将彻底消弭於虚空的刹那,清源问道真君忽又定住,转回那双清冽如万载寒锋的眸子,目光如有实质,沉沉落在了一众释修菩萨身上。
「一年为期。」
他声调并无起伏,却让周遭温度骤降。
「尔等释修,尽数退回海外。」
微微一顿,眸中似有无形剑影一闪而逝,割裂虚空:「逾期仍滞留中土者————」
「杀。」
「无。」
「赦。」
三字吐出,字字千钧,宛如三道斩断天地的无形剑痕烙印引动此方天地的剑道道意,发出低沉肃杀的嗡鸣。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清源问道真君连同其余正道、魔道真君的伟岸身影,彻底消散於虚无之中。
只留下那最後通牒般的冰冷余音,在崩塌的灵山圣境上空,在弥漫的尘埃与破碎的佛光里,幽幽回荡,久久不散。
苍穹之下,偌大战场,唯余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以及一众面色凝重如铁、目光晦暗交错、相对无言的释修菩萨。
呜咽的山风卷起残存的香火灰烬与鎏金碎瓦,消散于归落的斜阳。
离开了灵山那方汇聚诸多目光的残破棋局,天地骤然开阔。
齐运并未急着远遁,只是於虚空中信步而行,纯白袍袖随风轻拂。
他擡眸,自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空间帷幕与时光烟霭,落向了记忆深处某个孤绝的位置。
「西海————」
轻声自语中,他擡手,对着身前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一挥。
动作写意,如拭去尘埃,又如拨开迷雾。
哗啦—
眼前虚空倏然一片巍峨海崖,正是他当年突破筑基中期时所在的西海海崖之地。
随手探入冥冥之中的因果之海,从中捻出一缕因果,齐运屈指一弹。
因果融入眼前的画面之中。
霎时间眼前海崖的画面瞬间从静态的「景」,变得「生动」起来!
能「听」到永不止息的海潮咆哮,能「嗅」到带着咸腥与岁月尘埃的海风,能「感受」到脚下岩石的粗砺与冰凉他随之向前一步,身形与那幅生动的海崖画面轻轻一触,如同水滴融入水面,泛起圈圈空间的涟漪。
咫尺,天涯。
下一刻,潮湿而猛烈的海风已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浪潮声充斥天地。
脚下是坚实又熟悉的嶙峋黑岩,眼前是浩瀚无垠、波涛翻涌的深蓝西海,头顶是苍茫高远、流云舒卷的青冥。
西海孤崖,至。
此地距离灵山何止亿万里,却只在一步之间。
重新踏足这片承载过他早年修行、见证过他道途跃升的荒芜之地,齐运心中并无多少感慨涟漪。
真君心境,早已超脱於寻常的物是人非之叹。
他只是静静立了片刻,感受着此地残留的、极其稀薄的属於自己旧日的气息,与如今这具焕然一新、蕴含煌煌大日真意的道躯之间的微妙共鸣。
旋即,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脚下历经千万年风吹浪打、平凡无奇的一粒微尘之上。
那微尘混杂在岩隙的砂砾中,与亿万万同伴并无区别。
齐运随手一招,那粒微尘便脱离了岩体,轻盈飞起,悬停於他掌心上方寸许之地,缓缓旋转。
他凝视着这粒微尘,双眸之中,陡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光华!
一道融合了炽白与尊紫神芒,蓦然照射在那粒缓缓旋转的微尘之上!
「洞天微尘,两界轮转。」
低沉而蕴含道律的法言轻轻响起。
那粒微不足道的微尘,表面泛起一层如梦似幻的朦胧光晕。
随即轰然膨胀!
不是体积的简单放大,而是本质的跃迁,是维度的展开!
清浊分判,阴阳化生!
空间的概念向着上下四方无尽可能延伸,时间的流速开始与外界产生玄妙的差异————
一粒尘,正在演化为一方世界!
短短数息之间,那粒微尘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一座广袤无垠,不知四极所在的光明世界。
这正是齐运以此身成就真君之後,自然而然掌握的无上神通一【洞天微尘两界法】!
纳须弥於芥子,藏寰宇於微尘。
掌中便可托起一方真实不虚、随心意运转的洞天世界!。
齐运垂眸,注视着这方自己亲手从一粒尘中开辟出的光明世界。
源於释门、假借外道的皮相与称号,早已在【天地岁月长河】的冲刷与自身道意信念的抉择下褪尽转变。
此刻,掌托洞天,身纳紫极,唯我独尊。
他擡首,望向西海尽头那轮正徐徐沉入海平面的真实大日,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定下了自身在此方天地、这条独属於他的真君之道上的名号:「今日之後,吾当称」
「【大日紫极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