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圣境,尘埃渐定。
一道道代表着此界至高权柄的身影已然隐去,只留下这片佛光黯淡、殿宇倾颓、遍地狼藉的昔日圣土,在苍茫暮色中诉说着繁华崩塌後的寂寥。
废墟深处,乱石与残像的阴影中,一道身影步履略显沉重地缓缓走出。
正是那位投效於清源问道真君摩下、蛰伏已久的南胤太子。
踏过崩裂的七宝地砖,踩过鎏金佛像的残肢断臂,目光越过满目疮痍,投向了先前那轮炽白大日最终消散的南方天际。
那里空无一物。
唯有流云舒卷,仿佛一切惊心动魄都只是幻梦。
然而南胤太子的心,却沉甸甸如坠玄铁。
「他————竟然真的成了。」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自他喉间艰难溢出,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乾涩,更浸透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真君。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横亘在玄黄亿万万修士头顶,宛若天堑的至高峰峦。
几十载春秋前,於南胤宫阙之上,他身负山河社稷之重,掌至尊道基,视齐运如潜龙在渊:虽觉其不凡:却自信仍在己身之下。
孰料一朝风云变色,乾坤倒转。
潜龙非但腾空,更是一举挣脱万千桎梏,直上九霄,於那众目睽睽之下,悍然证道,成就真君之尊位!
昔日可平视甚至俯视的对手、道敌,转眼间已成需要仰望、乃至敬畏的「君上」。
这其中的落差,犹如从云端坠入尘埃,又似目睹昔年池中鲤化作吞天龙,让他这位心高气傲、曾胸怀天下的前朝太子,胸口堵满了难以排遣的窒闷与不甘。
「不过————」南胤太子眼神闪烁,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虽夺了【世尊手书】遗泽,借势而起,看似一步登天,却也未必尽是坦途。
那般强行炼化,看似威风,实则已然舍弃了【至尊】之路。」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土与尘埃气息的空气。
「我身负的,是真正的至尊道基,承袭南胤千年国运遗泽,根基之正,潜力之厚,绝非旁门可比。
只要我能觅得契机,以至尊之位叩开真君之门————
届时,孰强孰弱,犹未可知!」
「先笑者,未必能笑到最後。
这漫漫道途,谁能恒立於巅峰,方见真章。」
一番自我宽慰,似在心湖投下石子,漾开几圈名为「希望」的涟漪,勉强冲淡了些许阴郁。
「若将此秘,酌情透露於清源真君————」南胤太子眼中精光微闪,权衡着利弊。
「真君明察秋毫,或能从中窥得制衡此人之机。
而我,也可藉此功劳,换取更多信任与资源————」
念及此处,一丝混合着算计与期冀的微光,在他眼底悄然升起。
然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一异变陡生!
南胤太子忽觉周遭光线一暗,旋即又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炽白!
脚下破碎的灵山废墟、黯淡的暮色天空、呜咽的残余风声————
一切景象如同被无形大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垠、纯粹到极致的无量光明!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唯有光,充斥每一寸感知的、温和却蕴含着无边伟岸意志的光。
而在那光之世界的中央,一尊无法形容其恢弘、其巍峨的身影,正静静矗立。
那身影是由无量光明凝聚而成的轮廓,擎天彻地,仿佛撑起了这整片光之世界的苍穹与大地。
仅仅是被那身影「注视」着,南胤太子便感到一股宛如十万神山叠加、整片苍穹倾覆的浩瀚压力,轰然降临!
「咔嚓————」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呻吟声从他体内传来。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双膝便不受控制地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这片纯粹的光明之地。
无边的恐惧与渺小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算计与心思。
一个平静、温和、却如同天道法则般直接在南胤太子心神最深处响起的声音,缓缓回荡:「太子殿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是齐运的声音!
却又无比浩大、淡漠,带着真君独有的、淩驾众生的威严。
「殿下与本座,也算故交一场。
本座过往些许微末身份,於今时今日,尚不便广为人知。」那声音继续道,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在南胤太子的心神之上。
「还望殿下————念在昔日几分情面,暂且缄口,勿要外传。」
南胤太子浑身颤抖,并非只因那恐怖的压力,更是因为一种被完全看穿、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彻骨寒意。
他毫不怀疑,此刻对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自己在这无量光明中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真————真君————放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轻响。
「吾必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分————」
话语断续,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呵呵————」
那光明身影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听不出喜怒。
「殿下深明大义,本座————心甚慰之。」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胤太子忽然感到头顶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却涵盖诸天的大手,自那无量光明的至高处,轻柔地掠过他的顶门。
「嗤————」
一声微不可察、仿佛丝线被抽离的轻响,在他冥冥的感知中划过。
那是————因果之线?
未等他想明白,那浩瀚的光明世界便开始急速褪色、坍缩。
无量光潮水般退去,破碎的灵山景象、冰凉的暮色、带着焦糊味的空气————重新涌入他的感知。
「咚!」
他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双膝实实在在地磕在冰冷的、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唯余一道声音徐徐传来。
「本座与殿下一见如故,想来————日後定然还会再见。」
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深寒的警告:「清源道友总不会守着你————寸步不离吧。」
—」
暮色四合,废墟沉寂。
南胤太子跪在破碎的佛土之上,许久,许久,才极其缓慢地,用颤抖的手指,支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试图站起。
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握紧了双拳。
擡头望向齐运离去的南方天际,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只有最後一线残阳如血,涂抹在遥远的海平线上,仿佛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风过废墟,呜咽如泣。
西海海岸。
一步踏入那由微尘化生的光明洞天,身後与现世的勾连便如轻纱般悄然垂落。
嗡————
甫一进入这方完全由自身大道衍化的天地,大日紫极真君周身那昂扬如烈日巡天、不可逼视的磅礴气息,骤然一滞,随即如长堤溃散般迅速委顿低落。
他原本晶莹如玉、流淌着淡淡紫金光华的仙躯表面,毫无徵兆地浮现出无数道细密裂纹,如同冰裂瓷器,自眉心、眼尾、指端蔓延开去,隐有黯淡光华自裂隙中丝丝逸散。
脑後那轮本应圆满无瑕、照耀洞天的煌煌大日,此刻也光华紊乱,边缘处,大片炽白光芒如风化的墙皮,剥落,化作点点光屑飘散,融入洞天内无处不在的明光中,显出一种本源受损的颓唐。
【果位对撞】,纵然最终是他掠夺了忿怒明王菩萨的一缕金性,看似占尽上风。
但悍然撞击一尊积年菩萨的稳固位业,岂会毫无代价?
此刻回归独属自身的天地,心神稍弛,伤势便如潮水般汹涌反噬。
盘坐於洞天中央,身下自然浮现一朵纯粹由大日真火凝成的金焰莲台。
大日紫极真君双眸微阖,面容无悲无喜,默运玄功。
刹那间,这方微尘洞天与之共鸣,无穷无尽、精纯至极的光明元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化作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灵曦,缭绕其身。
体内道源缓缓转动,每一轮转动,都迸发出灼热而霸道的辉光,如无数纤细而坚韧的光之针线,穿梭於仙躯的每一道裂纹之间,将其弥合、抚平,更深入本源,修补着那无形道果上细微的暗伤。
光辉流转之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弹。
逸散的光华被重新收束,脑後大日剥落的边缘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
洞天无岁月,唯有光在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仙躯表面的裂纹尽数消失,气息也重归渊深,只是较之全盛时,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大日紫极真君缓缓睁开双眸,眼中映照着洞天内永恒的光明,也倒映出先前那场震动玄黄的搏命之景。
「忿怒明王————」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静谧的光明世界中荡开涟漪。
「成道八百载,嗔念未消,神庭看似恢弘,却未有辅位相佐;果位虽高悬,却因道心有瑕,紮根未深————」
回忆着那青焰佛国在撞击下的剧烈摇晃与核心金性的动摇,眼神中闪过一丝後知後觉的明悟与冷冽。
「倘若换作龙象般若那般根基深厚、神庭稳固如须弥、果位与长河牵连甚深的积年菩萨————
我若硬撼,只怕道果崩灭、真灵溃散的,便是我了。」
此番冒险,实是抓住了忿怒明王菩萨道基中的一丝破绽,以无心算有心,以搏命之姿行险一击,方才侥幸成功,夺其金性,损其位格。
其中凶险,此刻回味,犹在心潮泛起余悸。
大日紫极真君的思绪飘远,溯着时光之河而上,回到了那决定命运的关键一刻。
於灵山之巅,在诸真君菩萨乃至冥冥天意的注视下,引动天地岁月长河垂落,欲要求金证道的画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无比清晰。
灰蒙蒙的、蕴含无尽时光伟力的河水,如同连接天地的巨瀑,无视一切神通光华,轰然冲刷在他那具显化的大光明势至法身之上。
纯净的光明佛力撑开的净土飞速消融,白莲凋零,金身蒙尘。
法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萎缩,温润如玉的肌肤爬满皱纹,宝光黯淡,仿佛瞬息间被抽乾了万载生机。
紫府深处,那新生的、本应灵动不朽的元神,也在岁月之力的侵蚀下迅速黯淡、浑浊,念头运转滞涩,灵性之光摇曳欲熄。
没有【果位】托举庇护,他就那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岁月最本源的消磨之力之下。
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滔天巨浪中挣紮,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淹没、同化,连真灵印记都无法留下,成为长河中一粒微不足道的时光尘埃。
无助,渺小,近乎绝望。
然而就在肉身与元神的一切外在依仗都被岁月无情剥离、冲刷带走之际。
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却在绝境中愈发凸显、澄澈。
是道心。
纵使身无长物,子然一身,唯余道心一颗。
那历经百劫千难磨砺而出,誓要超脱、誓要证道、誓要走出独属於自身道路的坚定意志,非但没有在岁月冲刷下黯淡。
反而如被激流洗涤的玉石,褪去所有浮华与尘埃,变得更加清净、凝实、璀璨!
无依无靠,便以心为凭;
无托无举,便以意为梯!
在这般纯粹到极致、坚固到不可思议的道心加持下,奇蹟发生了。
一股无法言喻、玄之又玄的力量,自那道心最深处,沛然流淌而出!
衰老的法身与黯淡的元神,在这股源於自身根本意志的力量作用下,开始最本质的融合。
光与神交织,形与意归一,褪去旧有的形骸与滞碍,共同铸就了一具前所未有的的一一仙躯!
与此同时,那极致超脱的道心意志,裹挟着这新生的仙躯本源,以一种玄妙难言的方式,悍然「跃升」!
挣脱了岁月长河冲刷的束缚,穿透了虚实之间的屏障,无视了固有的位业阶梯,直接登临那万法根源、大道显化之地【众妙天】之上!
无需外求【果位】认可,不必遵循旧有【金性】凝结之路。
他以自身独一无二的道心与新生仙躯为凭,在那众妙天中,硬生生辟出了一方属於自己的位置,凝聚了属於自身大道的印记!
那一刻,他即是道,道即是他。
真君之位,自成!
洞天之中,回忆的涟漪缓缓平复。
大日紫极真君眼中闪烁着悟道後的湛然神光。
先前的些许余悸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根本的坦然与自信。
回味着渡劫时的决绝感悟,又印证着与忿怒明王菩萨果位对撞、掠夺其金性後所获的灵光,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了然的明悟笑意。
「不依果位,不求金性。」
他轻声开口,似在总结,又似在宣告。
「举道飞升,自立为君。」
八字揭语,道尽他这条前所未有之道的核心真意。
话音落下,他脑後那轮原本因伤势而稍有黯淡的煌煌大日,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机与领悟,骤然间再放无量光明!
这一次的光芒,不仅炽热霸道,更增添了一份圆融自在、唯我独尊的终极意味。
光明普照整个微尘洞天,洞天世界随之共鸣,山川虚影凝实,灵泉欢腾,光之生灵雀跃。
整个世界都因他心境的圆满与晋升而变得更加生动、稳固。
大日紫极真君缓缓站起身,立於金焰莲台之上,仙躯无瑕,气息渊深如海。
他仰望洞天之上那由自身意志显化的「苍穹」,自光似乎穿透了洞天壁垒,看到了那冥冥中的众妙天,看到了那象徵自身大道的独特印记。
嘴角笑意扩大,最终化为一声清越悠长、充满自信与肯定的道喝,在这方属於他的天地间轰然回响:「吾道即真,吾心即法」
「吾,即是果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