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之中,万籁俱寂。
那道深蓝身影负手而立,青金眼眸之中,那推演的光芒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愈发炽盛耀眼。
幽泉的血瞳之中,那慵懒的玩味早已荡然无存。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背影之上缓缓流淌的道韵,望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眼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本尊,正处在一个他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像的境界之中。
那是道心的抉择。
那是道途的奠基。
那是一一个修士,在叩问自己存在的根本意义。
血海之外,战场依旧沸腾,杀声震天。
可齐运的心神,已彻底沉入了那玄而又玄的推演之中。
他微微阖目。
眼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玄黄证道法。
那条路宽阔、厚重、沧桑,如同一座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神山,巍然屹立於岁月长河之畔。
山上有无数条小径,每一条小径都通往一个道统,每一条小径都留有前人的足迹。
踏上此山者,可以沿着前人踏出的道路攀登,可以藉助山上的资源修行,可以在山的庇护下安心求道。
而山巅之上,有果位高悬。
那果位,如同山巅的一轮大日,照耀着整座神山,滋养着山上的一切。
修士登临山巅,便可摘下那轮大日,将其融入己身。
从此,大日即我,我即大日。
神山之上,自成天地;神山之下,岁月长河奔涌不息,却再也冲刷不到大日分毫。
这是玄黄证道法。
是万古以来,无数先贤以性命趟出的通天坦途。
而另一条,是元神证道法。
那条路狭窄、陡峭、险峻,如同一根直直刺向天穹的孤峰。
孤峰之上,没有前人的足迹,没有资源的滋养,没有大日的照耀。
只有自己。
只有一柄剑,一壶酒,一颗道心。
踏上此峰者,无法藉助任何外物,无法依靠任何前人。
每一步,都要靠自己劈开荆棘;每一寸,都要靠自己开辟前路。
而峰顶之上,没有果位。
只有一片虚无。
修士登临峰顶,无法摘下任何大日,无法融入任何果位。
但却能以自身为翼,以道心为羽。
纵身翺翔,天地逍遥!
这是元神证道法。
是齐运以命相搏、在灵山圣境那五百罗汉论道之中,於生死之间,硬生生趟出的新路。
齐运静静望着这两条路,望着那神山的巍峨,望着那孤峰的险峻。
良久。
他笑了。
可那笑容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原来如此————」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紫府之中缓缓回荡。
——
「这两条路,看似截然相反,看似水火不容。」
「可说到底————」
他微微一顿,那双青金眼眸缓缓睁开:「不过是借」与不借」的区别。」
「借果位之力,借众生念力,借天地气运——此为玄黄证道法。」
「不借任何外物,只借自身—此为元神证道法。」
「可借」与不借」,真的就是道的全部吗?」
他微微擡眸,望向那两条路之上的虚空。
那里,什麽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垠的黑暗。
可他望着那片黑暗,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玄黄证道法之弊,在於太「借」。」
「借果位之力,便要受果位之制;借天地气运,便要承天地因果;借众生念力,便要担众生业障。」
「借得越多,束缚越多。」
「到最後,果位即我,我即果位可那果位,真的还是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元神证道法之弊,在於太不借」。」
「不借任何外物,便没有任何依凭;不借任何外力,便只能靠自己硬撑。」
「每一步都要自己劈开荆棘,每一寸都要自己开辟前路。」
「这样修出来的道,固然是纯粹的我」。」
「可那份纯粹,又能撑多久?」
「岁月长河奔涌不息,天地劫数连绵不绝。」
「没有果位护持,没有气运浇灌,没有众生念力反哺————」
「那我」,能长存否?」
话音落下,血海之中,一片死寂。
幽泉静静地望着那道背影,血瞳之中光芒闪烁。
他想反驳,想辩驳,想为本尊指出一条明路。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什麽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本尊说的,是事实。
玄黄证道法与元神证道法,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没有一条路,是完美的。
没有一条路,能让一个修士真正逍遥於天地之间、超脱於岁月之外。
人无完人,道无全道————
沉默,在血海之中蔓延了许久。
久到那血海的翻涌声都变得微弱。
终於,那道深蓝身影,动了。
齐运缓缓转过身。
那双青金眼眸,此刻不再有推演的光芒,不再有权衡的凝重。
——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种仿佛拨开万年迷雾、终於得见大日初升的通透。
他望着幽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之中,没有得色,没有傲然。
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理所当然的笃定。
「幽泉。」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
幽泉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本尊。」
齐运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擡起右手。
五指舒张。
掌心向上。
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可就在他擡手的一刹那一紫府深处,那座镇压万法、演化诸天的【大罗天】,骤然爆发!
那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推演的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演化的光芒。
而是一种。
从未出现过的、前所未有的璀璨!
那璀璨之中,有日月星辰升起,有山川河岳成形,有草木枯荣轮转,有万灵生灭不息。
那璀璨之中,有清浊分判,有阴阳化生,有五行轮转,有八卦相荡。
那璀璨之中,有万物万象,有无穷无尽的法则、道韵、因果、命数一同时涌现!
如同一座真正的大千世界,在齐运掌心之中,缓缓成形!
幽泉瞳孔骤缩。
他望着那掌中世界,血瞳之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本尊,这————这是————」
齐运微微垂眸,望着自己掌心那座正在成形的小世界。
那世界虽小,却五脏俱全。
有日月升沉,有四季轮回,有万灵繁衍,有文明兴替。
有生,有死,有兴,有衰。
有因,有果,有缘,有劫。
有他走过的每一步路,有他杀过的每一个人,有他参悟的每一道法,有他舍弃的每一缕情。
那是他的道。
那是他的路。
那是他—
存在於此方天地的根本证明。
他望着掌心那座小世界,缓缓开口。
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道音,在这片属於他的紫府之中,轰然回荡:「玄黄证道法,求的是借」。」
「借果位之力,借天地气运,借众生念力一以此夯实自身,高悬於岁月长河之上。」
他微微一顿,望向掌心那小世界之中,一缕正在缓缓升起的、如同大日般璀璨的光芒:「元神证道法,求的是不借」。」
「不借任何外物,不靠任何外力—以此证得自身,自在於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可我的【大罗万法道基】,所求的,从来不是借」或不借」。」
「而是一」
他缓缓擡起头,那双青金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统御!」
「我要的,是将这两者」」
他缓缓握紧掌心那座小世界:「尽数纳入我的掌控之中!」
话音落下,紫府之中,轰然巨震!
那原本只是雏形的小世界,在他这一握之下,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之中,那座神山、那根孤峰—
同时升起!
如同两颗星辰,被同一片星空容纳,在这片属於齐运的天地之中,缓缓旋转、相互映照!
神山之上,那轮大日依旧照耀。
孤峰之上,那根道心依旧燃烧。
可它们的光芒,在触及齐运掌心那道统御之光的刹那。
尽数汇聚!
如同一百条江河汇入大海,如同一千道光芒融入大日!
在那道统御之光的照耀之下。
玄黄证道法的厚重沧桑,与元神证道法的自在逍遥,完美和谐地、没有丝毫冲突地。
共存於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幽泉瞪大眼睛,望着那掌中世界,望着那神山与孤峰共存、大日与道心同辉的诡异景象。
他的血瞳之中,那慵懒的玩味彻底消散,那凝重的光芒彻底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这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玄黄证道法与元神证道法————」
「居然————能共存?!」
齐运没有回答。
紫府之中,那掌中小世界仍在缓缓运转。
神山巍峨,孤峰陡峭,大日煌煌,道心灼灼。
可齐运望着那共存的两道法门,眉宇之间,却无半分得色。
不够。
远远不够。
他轻轻摇头,掌心微翻,那座小世界便化作一缕流光,没入紫府深处。
幽泉望着他,血瞳之中满是疑惑:「本尊,此法已然大成,为何还要————」
「大成?」齐运打断他,缓缓摇头。
「玄黄证道法借果位之力,元神证道法证自在逍遥。
我让两者共存,便是大成了?」
那双青金眼眸深处,光芒越来越亮:「共存,不过是第一步。」
「我要的,从来不是共存。」
他缓缓擡起右手。
有十二道光芒,自【大罗天】深处,缓缓升起!
一道明黄,锋锐无匹—那是【太皇玄穹道基】的余韵。
一道彩意,厚重沧桑那是【皇极造化道基】的烙印。
还有九道光芒,极为浅淡,只有隐隐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
十二道光芒,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
如同十二颗星辰,环绕着一轮无形的太阳!
幽泉双眼微眯,好奇道:「这————这是————」
齐运没有回头,缓缓开口:「十二至尊道基,乃此界万法之巅、大道极致。」
「每一座,都代表着一条根本大道。」
「太皇玄穹,主杀伐。」
「皇极造化,主造化。」
「大罗万法————」
「主统御!」
「统御万法,演化诸天—此乃【大罗万法道基】的根本。」
「可若只是统御已有的万法,只是演化既定的诸天————」
他摇了摇头,声音愈发沉凝:「那还叫什麽至尊?」
「那还配叫什麽一」
他微微昂首,望向那十二道光芒之上的虚空,望向那冥冥之中的【众妙天】:「统御万法?」
话音落下,血海之中,一片死寂。
幽泉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的深蓝身影,眼中精芒耀动:「本尊是想————」
「炼化所有至尊道基?」
「可那剩下的九座,连在何处都无人知晓————」
齐运轻轻摇头。
可那摇头之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至尊道基,有天定命数,我的【大罗万法道基】又司掌统御。」
「只要此界有修士身负至尊道基,只要此界有至尊道基存在,我这座【大罗万法道基】,便能感应到它们的存在。」
他微微一顿,那双青金眼眸深处,光芒越来越亮:「果位,乃大道缔结的本相精华。」
「每一个果位,都代表着一条完整的大道。」
「玄黄证道法,是去求果位,借果位之力,融入果位之中。」
「元神证道法,是去证自身,以自身为凭,点燃道心之火。」
「可这两条路,都绕不开一个根本问题一」」
他微微一顿,眼中隐隐有无数大道异象沉浮:「果位,是天地所生,大道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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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你如何求,如何证,到最後————」
「你终究是在走一条别人走过的路。」
「你终究是在借一枚早已存在的果位。」
幽泉眉头紧锁:「可元神证道法不依果位————」
齐运摇头打断他:「不依果位,便没有果位之力。」
「没有果位之力,便无法真正超脱於天地岁月长河之上,摆脱不了那河水的冲刷。」
「一时逍遥,非根本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所以,这两条路,都不够。」
幽泉血瞳之中满是疑惑:「那本尊想要的是什麽?」
齐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擡起头,望向【众妙天】。
那里,万法之源,诸道之宗。
那里,有无数枚果位高悬,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照耀着此界万古以来的大道传承。
那些果位,是天地所生,是大道所成。
是此界万法之巅,是诸道之极。
可那又如何?
那些果位,终究是天地所生,不是他所证。
那些大道,终究是前人走过,不是他所开。
他望着那片虚无之中、那无数枚璀璨的果位虚影,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扩大。
「我要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回荡於整座血海:「是让这【众妙天】中,诞生一枚从未存在过的果位!」
幽泉瞳孔骤缩:「从未存在过的果位?
这怎麽可能?
果位乃是天地所生、大道所成,如何能凭空创造————」
齐运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他只是擡起右手,指向那十二道正在缓缓旋转的至尊光芒:「十二至尊道基,乃此界万法之巅、大道极致。」
「每一座,都代表着一条根本大道。」
「若是能将这十二道根本大道的真意,尽数纳入我的掌控之中。」
「到最後」」
他缓缓握紧掌心那十二道光芒:「十二条根本大道融合而成的新道。」
「从未存在过的新道。」
「只属於我一个人的一」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大罗之道!」
话音落下,紫府之中,轰然巨震!
那十二道正在缓缓融合的光芒,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而在这无量光芒之中齐运那双青金眼眸深处,仿佛有万古岁月在翻涌,有天地大道在沉浮。
他望着那正在成形的新道,望着那即将诞生的、从未存在过的果位雏形,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扩大。
「果位,是大道缔结的本相精华。」
「天地所生,大道所成这是万古以来的铁律。」
「可这条铁律,从未说过—
」
「修士不能自己缔结果位!」
「创造新的法术,天地大道会予以恩赏。」
「那若是————」
他缓缓擡起头,望向那紫府之外、那天穹之上、那冥冥之中更高远的存在:「创造一条从未存在过的————」
「大道呢?」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如同大道律令,在这片属於他的紫府之中,轰然回荡:「又该是何等恩赏?」
幽泉瞪大眼睛,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的深蓝身影,望着那双青金眼眸深处正在燃烧的、
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缓缓垂首,对着那道深蓝身影,深深一拜:「本尊之道————」
「幽泉,彻底明白了。」
紫府大罗天之中,那道深蓝身影负手而立。
掌心之上,那十二道光芒仍在缓缓融合。
「玄黄证道法,借果位之力。」
「元神证道法,证自在逍遥。」
「这两条路,都不完美,都有缺憾。」
「可那又如何?」
他微微昂首,言语之间,豪情四溢:「两条路,都不够,那就走第三条路。」
「掌果位之力,却不被果位所制。
「证自在逍遥,却不孤悬天地。」
「到那时。」
——
他缓缓握紧掌心那正在融合的十二道光芒:「二者相互滋养,相互壮大,再无冲突,再无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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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
他缓缓擡起头,望向那冥冥之中、那属於他自己的、那注定要由他亲自点燃的果位:「那枚果位,是我自己缔结的。」
「不是天地所生,不是大道所成。
「是我齐运一」
他微微一顿,郎朗轻喝在这大罗天中回荡不绝:「炼出来的!」
话音落下,紫府之中,万籁俱寂。
一道光自大罗天深处衍生出来那光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可那光之中,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统御一切的无上意蕴。
那是新道的雏形。
那是果位的胚胎。
齐运望着掌心那团正在成形的光,神色平静。
「此法若成————」
他轻声自语,在这片属於他的紫府之中,缓缓回荡:「便是旷古烁今,史无前例的一」
「第一证道法。」
「以此法证道成君的我」
缓缓握紧掌心,齐运眼中神芒浩瀚:「便是古来天下」
「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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