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自己要走的路,齐运便不再流连於这场大战。
他微微擡眸,望向那天穹之上、那一道道正在缓缓隐去的伟岸身影。
真君禁令已下。
大真人以上,不得插手此战。
这是全方位的禁制,是此界所有真君共同立下的铁律。
没有人能在真君面前耍小聪明。
没有人能使小手段而不被察觉。
那只会给自己招来劫数。
齐运收回目光,负手而立。
深蓝道袍在罡风之中纹丝不动,唯有衣角微微拂动,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他转身。
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在虚空之中,脚下并无任何异象,只有一道极淡的、如同涟漪般的空间波纹,悄然荡开。
可就是这一踏—
那深蓝身影,已然消失在天穹之上。
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还在那云端之上,缓缓流转。
三思真人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缓缓松开。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垂眸,转身,同样一步踏出。
那道青衫身影,化作一道剑光,消散於虚空之中。
九梨娘娘凤眸微阖,那跳动的火光缓缓收敛。
她轻轻擡手,身後那九头赤金鸾鸟便齐齐振翅,托着那架华美的凤辇,没入虚空。
转轮真人那双幽绿的眸子,光芒明灭不定。
他望着齐运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正在缓缓消散的道韵,沉默良久。
然後,他那乾枯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似是想说什麽。
可终究,什麽都没说。
那笼罩周身的灰雾,轻轻一卷。
那道佝偻的身影,便连同那灰雾,一同消散於虚空之中。
三位龙宫太子对视一眼。
东海那双青色烈阳般的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北海那双幽蓝的眼眸,依旧冷峻如初。
南海嘴角那抹桀骜的笑意,早已敛去。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只是各自转身,化作三道色泽各异的龙影,消失在天穹尽头。
能修行到大真人这一步,很多事情,一眼便能明白。
无需多言。
云端之上,彻底归於寂静。
只有那下方正在沸腾的战场,还在用无数条性命,继续烹煮着这场万古浩劫。
太虚镜天最上层。
此地无光无暗,无声无息,唯有一方玄墨色水潭静卧於洞窟中央。
那是无道极法真君的道场。
齐运没有去那里。
他只是负手而立,立於镜天之上,俯瞰着下方那层层叠叠的琉璃镜面。
那些镜面之中,倒映着无数景象。
有正在闭关的弟子,有正在论道的真人,有正在炼制法器的器修,有正在推演功法的符修。
有正在那座青山道观之中,静静盘坐、守护着他根本的道统法身。
——
齐运的目光,在那座道观之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青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
随即,他收回目光。
擡手。
掌心一翻。
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深沉暗铜色泽的物体,凭空浮现。
六面光滑如镜,每一面上都镌刻着无数古老繁复的篆文。
那些篆文,此刻正在缓缓流转,散发着幽深而古老的光芒。
【六界天】。
此物唯一用处,便是遁行宇璧,跨界而临。
齐运握着这枚青铜方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而厚重的触感。
那是域外的气息。
那是无数界天的气息。
那是他要前往的地方。
「百年之期————」
齐运轻声自语,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镜天之上,缓缓回荡。
那是他与财通神的约定。
当年在灵山圣境,在那佛光普照、群敌环伺的绝境之中,他以五倍代价,赊了一次破局的机会。
百年之内,他若不能还上这笔赊款。
财通神便会收走他的元始真身。
那是他一切道途的根本,是他能够分化法身、统御万法的依仗。
若被收走,一切皆休。
如今,正魔大战他插不上手。
正好趁着这段空闲,去域外走一趟。
抓几个大真人回来。
还了这笔帐。
齐运微微阖目。
心念一动,紫府深处,那尊盘坐於血海莲台之上的幽泉法身,便缓缓睁开了那双血瞳。
「本尊?」
幽泉的声音在心神之中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齐运没有回答。
只是将那道意念,传递过去。
幽泉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血瞳之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懂了。」
那声音之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期待:
——
「域外抓人————有意思。」
「本尊打算从哪下手?」
齐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睁开双眼,望向那天穹之上、那冥冥之中更高远的存在。
望向那无数界天所在的方向。
良久。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域外无边,界天无数。」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道音,在这片寂静的镜天之上,缓缓回荡:「可大真人,终究是大真人。」
「无论在哪一界,无论修什麽道。」
「到了那个境界,气息便会与天地交融,与道则共鸣。」
「对比其他修士,他们反倒是好找的很。」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只是握着那枚【六界天】,轻轻一抛。
那青铜方块,便脱手飞出,悬於他身前虚空之中。
幽蓝光芒,自那方块之上,缓缓亮起。
那光芒初时极淡,淡到几乎不可察觉。
可就在它亮起的刹那一那无数古老篆文,同时绽放!
如同无数颗星辰,同时在那尺许见方的青铜方块之上,点燃!
那光芒冲天而起,直直射入那天穹之上、那冥冥之中更高远的存在!
光芒所及之处,虚空开始震颤,开始扭曲,开始—
撕裂!
一道幽蓝色的门户,自那撕裂的虚空之中,缓缓成形。
那门户高逾百丈,宽数十丈,边缘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混沌色泽。
齐运负手而立,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成形的幽蓝门户。
良久。
他迈步。
一步踏出,那道深蓝身影,便没入了那道门户之中。
身後,那道幽蓝门户缓缓闭合,如同从未存在过。
唯有那虚空之中,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属於齐运的道韵。
那缕道韵,在这片寂静的镜天之上,缓缓流转,久久不散。
那道幽蓝门户缓缓闭合。
齐运的身影,彻底没入那片混沌虚无之中。
就在这一刹那——
海外,极西之地。
那终年被无尽愿力金光笼罩的隐秘净土深处,数道盘坐於莲台之上的身影,同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之中,有佛光流转,有因果交织。
「他走了。」
一道低沉如古钟的声音,在净土之中缓缓回荡。
那是龙象般若菩萨的声音。
他身旁,忿怒明王菩萨那三张面孔之上,同时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真君禁令,只限玄黄本界。」
「域外————可不在禁令之内。」
话音落下,数道目光,同时交汇。
那一瞬间,无需言语,心意已通。
下一瞬「轰—!!!」
数道佛光,同时冲天而起!
佛光璀璨炽烈,瞬间撕裂了笼罩净土的愿力金光,直直射入那天穹之上、那冥冥之中更高远的存在!
每一道佛光之中,都盘坐着一尊伟岸的身影。
龙象般若菩萨,周身七彩佛光流转,身後那太古龙象虚影昂首长嘶。
忿怒明王菩萨,三头六臂,周身青焰焚天,六只手臂各持降魔法器。
宝树庄严菩萨,身後那株遮天蔽日的菩提宝树虚影摇曳,洒落无量智慧光雨。
净世白莲菩萨,脚下那万丈净世白莲绽放,莲瓣舒展间,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纳入其中。
四尊菩萨,四道佛光直直撞入虚空!
向着那道先行离去的深蓝身影。
疾追而去!
佛光消散。
虚空缓缓癒合。
那笼罩净土的愿力金光,也渐渐恢复如初。
一切,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可就在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虚空之中——
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涟漪,悄然荡开。
那涟漪极细,细到如同微风拂过水面留下的一缕痕迹。
可就是这缕涟漪荡开的刹那—
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自那涟漪之中,缓步走出。
他身着一拢血红长袍,袍色红得深沉,似乾涸的凝血,又似沸腾的血海。
面容俊美异常,眉眼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而邪异的笑意。
幽泉。
他就那麽负手而立,立於那万丈高空之上,立於那刚刚癒合的虚空之前。
那双血瞳,望着那四道佛光消失的方向。
「桀桀桀桀!!!」
一声阴冷到极致、也畅快到极致的怪笑,自他喉间迸发而出!
笑声所过之处,那刚刚癒合的虚空,竟又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螳螂捕蝉一」
他顿了顿,那血色漩涡缓缓转动:「黄雀在後?」
他微微摇头,那邪异的笑容之中,又多了几分讥诮:「可这黄雀後面————」
他缓缓擡起头,望向那四道佛光消失的方向,望向那茫茫无垠的域外,望向那道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的本尊的气息所在的方向。
一字一句,缓缓吐出:「还有老鹰呢————」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只是轻轻一拂袖。
那血红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倏然化作一缕粘稠的血雾。
血雾翻涌,无声无息。
然後直直朝着那净土深处,那四尊菩萨刚刚离开的释修本宗之地。
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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