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骤然倾覆。
并非乌云汇聚,亦非夜幕降临。
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存在」被强行篡改、涂抹。
原本流淌着罡风与稀薄灵机的虚空。
此刻被一种纯粹的、沉重的「无」所浸染、覆盖。
那「无」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吞噬一切光、热、声、色,乃至「存在」本身概念的终极寂灭。
四道原本盘踞四方,各自演化净土、佛国、明王忿怒相、龙象大力神通,煊赫煊赫,威压万里的菩萨法相,在这寂灭天穹的笼罩下,竟如同被投入滚烫油脂的雪片,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剥落。
佛光黯淡,梵唱喑哑,那巍峨神圣的恢弘气象,正被一种缓慢却无可抗拒的「虚无」之力侵蚀、归解。
寂灭之中,一道黑袍身影缓步踏出。
他周身并无煊赫光芒,也无迫人威压,仿佛只是从最深沉的夜色里裁下的一角,行走间,却带着令万法沉寂、诸相归无的漠然道韵。正是无道极法真君。
他仅仅只是立於虚空,那弥漫开来的「无」之道域,便让四位菩萨联手布下的佛光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龟裂。
龙象般若菩萨那尊顶天立地、肌肉虬结如龙脉缠绕的金身法相,最先感到沛然莫御的压力。
他豁然擡首,死死锁定了虚空中那道寂寥黑袍,巨口开阖,声如亿万龙象齐鸣,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你————快要中境圆满了?!」
此言一出,余下三位菩萨法相俱是微微一震。
中境圆满,已是触摸到玄黄绝巅的门槛。
无道此獠,竟不声不响,走到了这一步?
无道极法真君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无半分暖意。
唯有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漠然。
他目光扫过四尊气息翻腾不休的菩萨法相,声音平淡,却字字如万载玄冰坠地:「不然,怎敢钓尔等入瓮。」
「瓮」字出口的刹那,那弥漫天地的寂灭道域骤然坍缩、凝聚,化为四缕看似飘渺、
实则重逾万古星辰的「归无之丝」。
无视时空阻隔,直刺四大菩萨!
「魔头安敢!」
龙象般若菩萨怒吼,六臂结「龙象镇狱印」,身後浮现背负青天的太古龙象虚影,长鼻卷起无量须弥山影,以最为纯粹的力量大道,悍然撞向黑丝!
「焚尽诸邪!」
忿怒明王菩萨周身红莲业火炽烈燃烧,化作八臂二十四首的毁灭明王真身,手持金刚杵、斩业剑、伏魔索等法器,引动滔天杀伐业火,化作赤龙怒卷!
「我佛庄严!」
宝树庄严菩萨宝相肃穆,身後一株通天彻地的七宝妙树虚影浮现,枝干如琉璃,叶片似金玉,垂下万千璎珞光幕,流淌庇护与镇守的永恒佛光,光华所至,虚空自成净土,试图隔绝寂灭侵蚀。
「清净无染!」
净世白莲菩萨足踏白莲,手托净瓶,眉心一点白光绽放,化作一朵徐徐旋转的净化白莲,莲瓣飘洒间,洒落甘霖般的净化光雨,所过之处,万法澄清,污秽不存,欲以极致净化之力消弭那「归无」道韵。
四股磅礴浩大、性质迥异的真君级伟力,与那四缕寂灭黑丝轰然对撞!
「轰—咔—滋——嗡」
无法以言语准确描述的恐怖景象,於瞬息间绽放!
碰撞的核心,露出其後翻滚的地火风水与混沌乱流。
时间在此紊乱,时而可见龙象虚影在亿万分之一刹那崩碎重组无数次的残像,时而近乎绝对凝滞,能看清宝树垂落的璎珞光幕与寂灭黑丝彼此侵蚀湮灭的每一丝细微过程。
法则在哀鸣,大道在震颤。
龙象镇狱之力与黑丝纠缠处,迸发出直抵神魂的「力量」被「虚无」吞噬的颤栗。
红莲业火与黑丝交织,那焚尽万物的烈焰竟显露出灰败的「死寂」之色。
七宝妙树的璎珞净土被寂灭道韵浸染,片片琉璃般的佛光如同风化的壁画般剥落。
净化白莲洒下的光雨,落在黑丝之上,竟如滴水入沸油,激起更为剧烈的寂灭反噬,白莲花瓣微微卷曲。
四大菩萨各展惊世神通,竟在交手之初便被无道真君一人压制!
那四缕「归无之丝」看似微弱,却蕴含着令万法终焉的恐怖道韵,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消磨着菩萨们的金身、佛光与道基。
就在四尊法相佛光摇曳,与寂灭黑丝陷入艰难角力,余波将万里虚空搅成一片混沌浆糊的灭世图景中央。
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初时渺若尘埃,随即,无量光、无尽热、无边界的光明,温和而坚定地铺展开来。
光明源头,大日紫极真君显化。
赤足踏虚空,足下清净道莲自生。
白袍简素,面容温润,周身流淌着恒定现在、庇护此岸的无上道韵。
他并未看向那惊天动地的战局,目光垂落,越过一切混乱,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下方那道深蓝身影——齐运身上。
真君擡手,食指拇指虚扣,结一古朴法印。
一缕凝练至极、澄澈如琉璃的净光自其指尖流出,化作一道柔韧而永恒的光之匹练,无视一切阻隔,瞬息萦绕於齐运身畔。
匹练首尾相衔,徐徐旋转,化为一道浑圆无暇的光之茧。
茧内,自成一方永恒净土。
时间恒定,空间稳固,万法不侵,诸邪莫近。
任外界天崩地裂,法则倾颓,寂灭与佛光将一切化为混沌深渊,这光茧之内,唯有绝对的宁静与安然。
齐运立於茧中,道袍静止,面色沉静如古井,安然观望着那超越凡俗想像极限的巅峰之战。
大日紫极真君做完此事,方才缓缓擡眸,望向那以一敌四、寂灭道韵弥漫八方的黑袍身影,温润眼眸中波澜不惊,唯有洞悉一切的淡然。
真君大战,祸及百万。
没有大日紫极真君护持,齐运随之可能荡灭在这些大人物的随手一击之中。
光茧之内,时光仿佛凝滞。
外界那足以令星辰陨落、大陆陆沉的恐怖道韵冲击与法则湮灭之景,透过光茧看来,虽依旧恢弘可怖,却已隔了一层永恒的距离。
如同在观一幕无声的皮影大戏。
齐运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光茧,落在混沌虚空中那五道纠缠、碰撞的伟岸身影上。
寂灭黑丝如蛛网缠缚,四尊菩萨法相佛光摇曳,各展惊天神通勉力支撑。
而无道真君那袭黑袍,始终是那片毁灭图景中最深沉、最稳固的核心。
「此战,」齐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觉得谁会赢?」
大日紫极真君静立一旁,温润的目光同样落在战场,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平和答道:「自是无道真君取胜。」
「哦?」齐运略微侧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麽肯定?四大菩萨联手,声势亦是非凡。」
「声势虽大,根基已摇。」大日紫极真君微微摇头,擡手在面前虚空轻轻一抹。
霎时间,光茧内的景象变幻,不再映照外界混沌战场,而是呈现出一片更加玄妙、更加根本的「境域」。
那是众妙天的投影,大道显化之地,真君道果寄托之所。
只见投影中央,一株形如墨玉雕琢、花瓣层叠深邃的黑莲道果,正静静悬浮。
它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旋转。
每一次转动,都有丝丝缕缕寂灭、归无、终结意味的漆黑道意,如同活物般逸散出来,沉重如万古星骸,冰冷如永寂虚空。
这黑莲道果之下,并非空无一物。
有七点虽然渺小、却异常稳固坚韧的璀璨明光,如同七根无形的擎天之柱,以一种玄奥的阵势拱卫、托举着那朵黑莲,使其根基无比夯实,位格巍然高悬,散发出一种淩驾於寻常道果之上的压迫感。
而在黑莲道果的四方稍下之位,四枚形态各异的菩萨果位,正承受着黑莲道韵源源不断的倾轧与侵蚀:
一枚三首六臂、筋肉盘结如龙的金身虚影,脚踏须弥山,肩扛青天,散发着纯粹的力量与镇压意味。
一团不断燃烧、变化形态的炽烈红莲业火,火中隐约有八臂二十四首的明王忿怒相咆哮,杀伐与毁灭的气息冲天。
一株微缩的七宝妙树,枝干如琉璃剔透,叶片似金玉璀璨,垂下璎珞光幕,流淌着永恒庇护与庄严净土的道韵。
一朵徐徐旋转、圣洁无瑕的十二品白莲,莲心绽放柔和净化之光,似能涤荡一切污秽。
四枚菩萨果位,在黑莲道果那沉重如天的寂灭道韵倾轧下,皆呈现出不同程度的震颤、光华不稳的迹象!
「看到了吗?」
大日紫极真君的声音平和,却带着洞察本质的笃定。
「真君之上,斗法搏杀是表,根本在於果位博弈、道争高下。
无道真君座下已有七位大真人托举果位,使其黑莲道果根基无比稳固,位格天然便淩驾於这几位菩萨之上。
他们真身斗法无法取得上风。
寄托大道的果位在被持续压制、侵蚀。」
他指着投影中那四枚光华摇电的菩萨果位:「继续拼耗下去,果位震颤甚至逃逸,四位菩萨自然必败无疑。」
齐运凝视着众妙天投影中那泾渭分明、高下立判的果位博弈之景,默然片刻,缓缓点头,随即缓声道。
「原来如此,只是没想到,无道真君座下居然已有七位大真人————
圣宗之中,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过。
所以————是藏在了神庭之中吗?」
想到这,齐运不禁想起了荒戟真君离去後,一并消失的南斗真人。
想来其也是荒戟真君的座下门人,所以被一并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