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真君离去後的第三日,齐运离开了青山道观。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将那口山河鼎收入袖中,然後迈步走出了道观那扇斑驳的木门。
枯树依旧,庭院依旧,只是树下那道盘坐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身影,已然不见。
蔡珅从山河鼎中探出头来:「去哪儿?」
「剑阁。」齐运淡淡道。
蔡坤一愣,却没有多问。他知道齐运做事自有考量。
九彩庆云托着齐运与山河鼎,向着东南方向的天际缓缓升去。
袖中那缕残念,在离开青山道观的那一刻,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齐运感知到了,却没有理会。
「等处理完剑阁的事,便去那边走一趟。」他心中暗道。
剑阁,七十二座剑峰如擎天巨剑直刺苍穹,剑气冲霄。
齐运的庆云在剑阁外围停下。片刻後,一道青色剑光自深处射出,落於面前,化作清源真君的身影。
他拱手一礼,「请。」
两人并肩穿过层层剑阵,越过座座剑峰,最终落在了一座孤峭的山峰之上。
峰顶只有一方青石,石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剑」字,笔锋淩厉,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劈开。
「此地名唤问道峰,乃历代剑阁真君证道之处。」清源真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峰顶这方青石,承载了万载剑意,最是适合炼化剑道至宝。」
齐运目光落在那方青石之上,眸中彩意微转。
他能感觉到,这方看似普通的青石之中,蕴含着极其磅礴、极其纯粹的剑道底蕴。
万载积累,非同小可。
「道友倒是舍得。」他淡淡道。
清源真君面色不变:「剑道一脉困顿万古,无数剑修止步於大真人之境,无法证道。
若炼化诛仙道果能解开这道枷锁,一方青石又算得了什麽?」
他看向齐运,目光灼灼:「更何况,这枚道果本就该由混元道友来炼。
除了你,玄黄无人能驾驭它。」
齐运没有多言。他擡手,掌心之中,一枚通体流转着灰白光泽的道果缓缓浮现。
那正是他随身携带至今的诛仙道果。
道果出现的刹那,问道峰顶那方青石骤然亮起,万载剑意如同被唤醒的巨兽,发出低沉的轰鸣!
齐运手中的诛仙道果也剧烈震颤起来,两者之间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果然。」清源真君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方青石承载的剑意与诛仙道果同源而出,在此地炼化,事半功倍。」
齐运点了点头,盘膝坐下,将那枚诛仙道果托於掌心,缓缓闭上了双眸。
炼化的过程比齐运预想的更加凶险。
诛仙道果太过霸道淩厉,其中蕴含的剑意足以撕裂寻常真君的道基。
即便以齐运【混元】之道的统御之力,也需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问道峰顶那方青石散发出的万载剑意,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诛仙道果中的狂暴力量,使其不至於失控。
清源真君立於峰顶边缘,周身剑意流转,为齐运护法。
第七日。
齐运袖中那缕灰白色残念毫无徵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些被定格的破碎画面再次流转,巍峨的古城、高悬的匾额、若隐若现的剑意————而在那片虚无的最深处,那道沉睡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齐运眉头微蹙,分出一缕心神探入袖中。残念跳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指引。
他心中微动,顺着那跳动的方向,将一缕混元之力探入残念深处。
就在这一刹那一他「看」到了。
那片虚无的最深处,那道沉睡的身影依旧模糊不清。
但它的周身,流转着一种让齐运都感到心悸的恐怖剑意。
那剑意与诛仙道果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霸道。
诛仙道果就像只是它的余韵,是它投下的影子。
齐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要看得更清楚,那身影却再次沉寂下去,如同一块沉入深海的巨石,再也寻不见踪迹。
残念的跳动也渐渐平息,重新归於沉寂。
齐运收回心神,继续炼化。
他没有将方才所见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那道身影的存在,不是他现在能触碰的。
第十五日,炼化已近尾声。
那枚诛仙道果已被齐运炼化了十之七八,剩下的部分也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被他吸收、同化。
问道峰顶的万载剑意消耗了大半,那方青石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道恐怖到极致的剑意自天际降临!
那剑意之淩厉,之霸道,远胜齐运见过的任何剑道,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直直斩向问道峰!
齐运倏然睁眼,擡手虚按。
一道混沌彩意自他掌心进发,与那道剑意悍然对撞!
「轰隆——!!!」
问道峰剧烈震颤,碎石滚落。
齐运纹丝不动,只是眸中彩意流转得更快了。
「诛仙道果,乃我剑阁之物。」一道苍老冰冷的声音自天际传来。
「你一个魔道中人,也配染指?」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自虚空中一步踏出。
他周身没有丝毫气息外泄,但那柄悬於腰侧的古剑,却散发着让天地都为之色变的恐怖剑意。
齐运不认识此人,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修为还在清源真君之上。
「师叔!」清源真君面色一沉,「你这是做什麽?炼化诛仙道果是贫道与混元道友商议好的事!」
「商议?」灰袍老者冷哼一声,「剑道至宝,岂能落入外人之手?」
齐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依道友之见,该如何?」
灰袍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齐运,看着那枚已被炼化大半的诛仙道果,眸中杀意渐起。
「够了。」清源真君一步踏出,挡在齐运与灰袍老者之间,「师叔,你若执意阻拦,便是与整个剑道为敌!」
灰袍老者面色一变。
他深深看了清源真君一眼,又看了看齐运,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化作一道灰色剑光消失在天际。
清源真君转过身,对着齐运拱手一礼:「混元道友见谅。师叔他————只是放心不下剑道果位。」
齐运摆了摆手,重新盘膝坐下:「无妨。」
他没有追问那灰袍老者的来历,也没有计较方才那一剑。
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试探。
而那灰袍老者离去时看他的那一眼,分明带着某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什麽。
第二十一日。
齐运掌中那枚诛仙道果,终於彻底消散。
就在这一刻—
一道无法形容的恐怖剑意自齐运体内轰然爆发!
那剑意之淩厉纯粹,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直直刺入苍穹,将剑阁上空那片厚重的云层硬生生劈成两半!
七十二座剑峰同时震颤!
无数道剑鸣此起彼伏,为这新生的剑道王者献上礼赞!
清源真君立於不远处,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剑意,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成了!
万古以来无人能做到的事,这个魔道真君做到了。
齐运缓缓睁开眼,眸中彩意流转。
他擡起右手,掌心之中,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白剑意缓缓成形。
那剑意之中,蕴含着诛仙的绝灭、戮仙的杀伐、陷仙的困锁、绝仙的变化,但又不止於此。
它更加纯粹,更加霸道,也更加自由。
宛如这世间,没有什麽是它斩不断的。
【法术自动更新完成,本次更新为小版本更新,法术效果调整如下】
【混元大罗:罗天诸道皆参拜,万法叩首来朝仪。】
【一、可摘取一枚道果】
【二、可抹除一枚有主道果的,将其化为无主道果。】
【三、短暂完全掌握一枚道果】
【四、可毁掉一颗道果】
「诛仙道果已被我融入混元之中。」齐运收回剑意,看向清源真君,「从今往後,剑道一脉不会再有压制。」
清源真君沉默片刻,对着齐运深深一揖:「剑阁,谢过混元道友。」
齐运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清源真君,望向了西方。
那里,是残念中那座巍峨古城所在的方向。
「道友还有事要问?」清源真君注意到他的目光。
齐运没有隐瞒:「岁月大潮将至,道友是从何处得知的?」
清源真君沉默了片刻。他的自光微微偏移,也望向了西方。
「前些时日,我於剑阁深处闭关,忽有一道剑意自天外降临,落於我道心之中。」他缓缓道,声音很低。
「那剑意之中,便有岁月大潮」四字。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
「什麽话?」
「西行可解玄黄之厄。」
清源真君看向齐运,目光坦然:「我不知那剑意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偏偏选中我来传这句话。但它既然指明了方向,我便来寻你。」
齐运沉默了。
那道剑意————是那缕残念深处沉睡的存在吗?
他为何要通过清源真君传话?
又为何要引自己西行?
无数念头在齐运脑海中闪过,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道友相告。」他淡淡道,「齐某记下了。」
清源真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齐运离开剑阁时,已是黄昏。
他没有再回青山道观,而是驾着庆云,一路向西。
暮色在他身後铺展开来,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金红。
山河鼎悬於他身侧,九条神龙缓缓游动,龙目之中光华闪烁,仿佛也在注视着前方。
「真去西边啊?」蔡珅的声音从鼎中传出,带着几分好奇,「那边有什麽?」
「不知道。」齐运淡淡道,「去看看便知。」
他没有催动全力,只是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向西飞行。
袖中那缕残念,在他离开剑阁的那一刻,又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微弱,却更加持久,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催促。
齐运心中微动,顺着那跳动的方向微微调整了庆云的角度。
残念的跳动变得更加频繁,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肯定。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七日,齐运已至中土极西之地。
这里的灵气比中土稀薄了许多,山川也愈发荒凉。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大地是乾涸的赤红色,偶有风沙掠过,遮天蔽日。
但袖中那缕残念,却跳动得越来越剧烈。
仿佛有什麽东西,正在前方等待着它。
「快了。」齐运心中暗道,正要加速前行。
「嗡—!!!」
一道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威压,毫无徵兆地自天穹之上降临!
那威压恐怖磅礴,如同整片苍穹都在这一刻倾塌下来!
齐运脚下的九彩庆云剧烈震颤,山河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九条神龙齐齐昂首,龙目之中光华爆闪!
「道王?」蔡珅的声音变了调。
齐运没有回答。他擡头,望向天穹。
那里,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露出一片深邃到近乎凝固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一只巨大的眼眸,正在缓缓睁开。
那眼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色,瞳孔之中倒映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有浩瀚的星河熄灭,有无数真君陨落如雨————
画面流转得太快,快到连齐运都无法捕捉任何一个完整的片段。
但他能感受到,那眼眸中蕴含的意志。
冰冷,漠然,高高在上。
「世尊。」齐运低声吐出两个字。
那巨大的金色眼眸微微转动,目光落在了齐运身上。
没有敌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坏我好事的小辈?」一个恢弘、浩大、仿佛自万古之前传来的声音,直接在齐运心神深处炸响。
齐运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眼眸,眸中彩意流转,【混元】之道全力运转。
「有意思。」世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意外,「混元之道————万古未见。
难怪能炼化诛仙道果,难怪敢独闯西海。」
他顿了顿,那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不过————你以为炼化了剑道果位,便能与本座抗衡?」
话音未落—
「轰!!!」
一只通体金黄的巨大佛手,自天穹之上轰然压下!
佛手之大,遮天蔽日,五指如山,掌心的「卍」字佛印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一切、
度化一切的恐怖威压!
佛手未至,齐运周身的虚空便已开始凝固!
他脚下的九彩庆云寸寸碎裂,山河鼎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九条神龙齐齐低首,承受着难以想像的重压!
「哼。」
齐运冷哼一声,眸中彩意骤然暴涨!
他擡手,并指如剑,对着那压下的金色佛手,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灰白剑光,自他指尖迸发而出!
剑光淩厉霸道,斩断世间一切因果、劈开万古混沌!
剑光与佛手悍然对撞!
「轰隆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炸开!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毁灭波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山川化为齑粉!
金色佛手微微一颤,下压之势为之一滞。
那灰白剑光也在佛手的碾压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屑飘散。
势均力敌。
不,不对。
齐运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能感觉到,世尊这一掌,根本没有用全力。甚至可以说,只是在试探。
「不错。」世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漠然,「能在本座一掌之下毫发无伤,难怪参一那叛徒如此看重你。」
参一。
叛徒。
这两个字从世尊口中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齐运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过奖。」
世尊没有回应。
那巨大的金色眼眸静静地「看」着齐运,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
「西行之路,凶险莫测。」片刻後,他缓缓道,「你若现在回头,本座可以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
齐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若齐某不回头呢?」
世尊沉默了片刻。
「那便看看,你能走多远。」
话音落下,那巨大的金色眼眸缓缓闭合。
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褪去。
天穹之上,云层重新合拢,将那片深邃的黑暗遮蔽。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齐运独立於虚空之中,望着世尊消失的方向,眸中彩意流转,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驾起庆云,继续向西。
山河鼎中,蔡珅的声音带着几分後怕:「方才————那是世尊的本尊?」
「不是。」齐运摇头,「只是一道意志投影。
他的本尊还被挡在外,投不下太多力量。」
「那你还继续往前走?」蔡珅急了,「他既然能投下意志投影,就能投下更多力量!
万一————」
「没有万一。」齐运打断他,声音平静,「他若真能投下足够的力量,就不会只是试探了。」
蔡坤一愣,随即明白了齐运的意思。
「那————他为什麽要告诉你参一真君是叛徒?」蔡珅又问。
齐运沉默了片刻。他擡起目光,望向了前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不知道。」他淡淡道,「也许是想挑拨,也许是在提醒。
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无论世尊的意图是什麽,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在这盘棋局中,走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而这一步,既然迈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走吧。」他收回目光,脚下庆云加速,载着他与山河鼎,向着西方,向着那座被尘封了万古的巍峨古城,疾驰而去。
身後,暮色渐深,天地苍茫。
而前方,那缕残念的跳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急促。
好似有什麽东西,正在那片虚无的最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