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1月17日,清晨六点三十分。
“卡伯特”号邮轮切开切萨皮克湾铅灰色的水面,缓缓驶向巴尔的摩港第三号码头。这艘排水量一万八千吨的英国邮轮外表普通,深灰色船身上只有一行白色小字标明船名,烟囱上冠达公司的红黑烟囱漆已经斑驳。但在它吃水线附近,仔细观察能看到新近修补的痕迹——那是几个月前,它在大西洋中部遭遇德国U型潜艇追击时,一枚近失弹留下的纪念。
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站在船长室的舷窗前,看着逐渐清晰的码头轮廓。他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领口紧紧竖起,抵御从海湾吹来的刺骨寒风。六十五岁的首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眼袋沉重,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般深。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却一口未喝。
“还有二十分钟靠岸,首相。”
说话的是他的私人秘书莫里斯·汉基,一个四十出头、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的精明男人。汉基手里拿着文件夹,上面别着三份用不同颜色标签标注的文件——红色是紧急情报,蓝色是今日行程,黄色是备用资料。
“岸上安排?”阿斯奎斯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十天的海上航行让他的喉咙不适。
“已按‘最低调’原则处理。”汉基翻开蓝色文件夹,“美丽卡国务院派了第三助理国务卿菲利普斯先生接船,没有军方代表,没有乐队,没有记者团。我们乘坐的车队将由巴尔的摩警察局派遣四辆摩托开道,直接前往联合车站,搭乘十点十五分的专列前往华盛顿。”
“专列?”
“是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一列普通头等车厢,挂在‘国会特快’后面。抵达华盛顿后,车队走地下通道进入白宫西翼。整个行程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日程表上。”
阿斯奎斯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码头上已经能看到几个黑色人影,在晨雾中像剪影般移动。更远处,巴尔的摩的城市轮廓在冬日晨曦中显得冰冷而陌生。
“他们知道我们来做什么吗?”他突然问。
汉基顿了顿:“华尔街知道一部分。国务院知道我们要求会晤,但不知道具体议程。至于普通民众……”他苦笑,“《巴尔的摩太阳报》今天第三版有条八十个词的小消息:‘英国贸易代表团抵美,或就战后经济合作进行磋商’。”
“战后。”阿斯奎斯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讽刺,“他们觉得我们已经开始讨论战后了。”
船长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海军大臣贝尔福爵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解密的电报。这位六十八岁的保守党元老脸色比阿斯奎斯更差,眼圈乌黑,但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伦敦来的最新战报。”贝尔福没有寒暄,“昨天夜间,德军在伊普尔突出部发动了新一轮试探性进攻。我们损失了八百人,大部分是澳新军团。更糟的是——法国方面私下透露,他们可能撑不过明年春天的攻势。”
阿斯奎斯接过电报,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八百人。又是一个营的编制从名单上消失。他想起离开伦敦前,基奇纳勋爵在战争部地下作战室里说的话:“如果明年三月前我们不能得到至少三十个师的增援,整个西线右翼都有可能崩溃。到时候,巴黎将无险可守。”
三十个师。六十万人。英国已经拿不出这么多人了。
“樱花国那边呢?”阿斯奎斯问。
“西园寺公望还在拖延。”贝尔福的声音压低,“陈峰给他施加了压力,要求同时向英德双方供货。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承诺每人两百五十英镑,德国人开到了两百八十。西园寺想待价而沽。”
“贪婪的猴子。”阿斯奎斯低声骂了一句,随即摆摆手,“算了。等我们从美丽卡回去,如果拿到了足够的贷款……就把价格提到三百。我们需要人,越快越好。”
贝尔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他走到舷窗另一边,看着越来越近的美丽卡海岸线。这个国家,这片大陆,如此辽阔,如此富饶,却像隔着一层玻璃般遥不可及。
“你觉得威尔逊会听我们的吗?”贝尔福突然问。
阿斯奎斯沉默良久。
“他会听,”首相最终说,“但不是听我们讲道义,讲民主,讲什么‘文明世界的责任’。他会听数字,听利益,听那些能让他的国家——更重要的是,能让他的选民——理解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汽笛声响起,低沉而绵长。“卡伯特”号开始转向,船身微微倾斜,靠向泊位。码头上,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已经等在那里,身旁停着三辆黑色的帕卡德豪华轿车。
汉基看了看怀表:“七点整靠岸。首相,我们该准备下船了。”
阿斯奎斯最后喝了一口冷茶,把杯子放在桌上。他整理了一下大衣,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的不是一场外交谈判,而是另一条战线。
“记住,”他对贝尔福和汉基说,“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战争的一部分。而这场战争,我们必须赢。”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白宫西翼地下通道。
车轮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阿斯奎斯坐在第三辆车的后排,透过深色车窗观察着这个特殊的入口——没有标志,没有警卫亭,只有两扇厚重的钢制大门,此刻正缓缓向两侧滑开。车队驶入一条灯光昏暗的隧道,两侧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缆。
“这是‘总统紧急通道’,”坐在副驾驶的菲利普斯助理国务卿转过头解释道,“建于麦金莱总统时期,理论上只有总统和少数高级官员可以使用。伍德罗总统特别批准了这次使用,以确保各位的行程完全保密。”
阿斯奎斯礼貌地点头致谢。他注意到这个美丽卡官员大约五十岁,说话时带着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矜持口音,眼神谨慎而精明。一个典型的职业外交官,不会轻易表露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