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後,天朗气清。
下午,於兰从菜市场拎了两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回到家。
推门进院,她把鸡往地上一放,那俩家伙扑棱着翅膀就要跑,被眼疾手快的於艳一把按住翅膀根,拎了起来。
「这鸡可真肥!」
於艳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咱家这燎锅底是打算整满汉全席啊?」
「话真密!咱们头回在新家请客,不能让大伙儿挑理啊。」
於兰挽起袖子,洗了把手,来到客厅:「奶奶,你别忙活了,一会儿我来弄就行!」
王丽荣坐在客厅深棕色皮沙发上,膝上搁着个铝盆,正慢悠悠地掐着豆角。
她头也没抬:「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也没干重活,摘个豆角还是能干的。」
王丽荣点点头,「景辰那林子里的活儿咋样了?我这些天净听你们叨叨,也不知道到底整得咋样了。」
於兰坐到她旁边,帮着一起摘豆角:「这麽长时间我也就去看过一次。
昨晚听景辰说,厂房已经打完地基了,现在应该在挖水渠呢吧?」
「谑,这麽快?」王丽荣有些惊讶,「我寻思着怎麽也得一年半载的。」
於兰笑着说,「您是没瞧见那阵仗,好多机器一起施工,老快了。」
「行行行,小辰干活儿有样儿。」王丽荣满意地点着头,「等我腿脚利索点儿,也去瞧瞧那片地方。」
「成,等秋後凉快了,让景辰开车拉你过去转转。」
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王萍芝拎着一篮子鸡蛋走了进来:「小兰,我来帮忙了。」
「妈,你带的啥啊?」於兰赶紧起身问。
「这都是你老舅从乡下带来的笨鸡蛋,好吃。」王萍芝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跟奶奶打了个招呼,撸起袖子就往厨房钻,「今天都请了谁啊?」
於兰跟着进了厨房,说:「也没叫外人,除了咱们自家人,就是景辰和我的朋友,
王敬峰、刘科长、刘颖、李彤、尹珍他们,还有几个处得好的邻居。」
「那史鹏和李英呢?」
「肯定叫了啊,就是英姐现在忙,走不开,能不能来还不一定呢。」
於兰说:「小鹏最近也天天跟他妈一起干活,估计不一定能来。」
「行吧。」王萍芝说:「咱家人是都来不了了,你爸派我来做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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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艳停下薅鸡毛的手,说:「这话说的,不是还有我呢麽?」
「哟,这还有个人呢?」王萍芝逗她:「你不说话,都没想起来我还有个老姑娘呢。」
「妈!!」於艳气鼓鼓道:「我上周还给你买新鞋了呢,你咋这样?」
「我想要的是新鞋麽?我想要的女婿!」
於艳不服气:「那你倒是发动人脉给我介绍啊?」
「行,你等我抽出空来的。」王萍芝问:「你有啥要求没?」
「我的要求并不高....」於艳眼珠一转:「有我姐夫一半的本事就行。」
「.......」
「我看你还是在家呆着吧,妈养得起你。」王萍芝瞪着她。
「可惜,景辰的朋友都是结婚了的,不然....」
三个女人手脚不停,说说笑笑。
随着时间流逝,屋里的人越来越多,刘颖、李彤、尹珍和小妹,黄大娘、王婶子.....
不知不觉间,张景辰家里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聚起这麽多人。
当真是人心所向。
........
张景辰回来的时候,宽阔的前院已经摆了三张大圆桌,各种酒水、果盘摆在上面。
提前来的朋友已经凑了几个牌局,战得正酣。摔扑克跟摔摔炮似的,劈里啪啦。
「诶哟!大掌柜的回来了!」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张景辰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衣裳出来,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一阵热乎。
他接过於兰递来的茶缸子,灌了一口凉茶:「人齐了没?」
「差不多了,就差王哥还没到。」
於兰从他手里把茶缸子接过去,帮他整了整衣领,「你去陪陪他们。」
「嗯!」张景辰刚在主桌坐下,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孙久波开着他那台大解放停在了院门外,车斗里绑着个大家伙,外头用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
他跳下车,冲院里喊了一嗓子:「二哥!嫂子!我给你们添个家用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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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几个人围了上去,七手八脚把那大家伙从车上卸下来,拆开棉被一看,
是一台崭新的双门冰箱,白色的外壳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把手上还系着一条红绸带。
「我的天!」
於兰从厨房里跑出来,围着冰箱转了两圈,「久波!你这也太破费了!」
孙久波挠了挠後脑勺,嘿嘿一笑:「破费倒是没破费,就是有点儿难抢啊,这台冰箱还是我托人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到的。
赶紧插上电试试,我二哥就爱喝凉啤酒,以後有这个就方便了!」
张景辰看着那台冰箱,又看了看孙久波,和於兰对视一眼,有些复杂:「你小子牛大了,现在都能弄着这稀罕物了。」
「跟着二哥干,啥稀罕物弄不着?」孙久波大大咧咧地说。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无不啧啧称奇。
如今在县城里,谁家能添个洗衣机、电视就是天大的喜事了,这冰箱更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孙久波一出手就是这大手笔,可见是真的发了。
「老孙太不讲究了,送这麽贵重的东西,不是把我们架火上了麽?」
「就是就是,这个狗东西。气死我了。」
「你送的啥?」
「红包啊,你呢?」
「我也是。」
院里的都是熟人,开着玩笑也没人在意。
这边刚把冰箱抬进屋,马天宝也到了。
他骑着自家那辆三轮车,车斗里立着一块沉甸甸的物件,用红布盖着。
两个人小心抬进院子,把红布一揭——是一副裱好的八骏图,画上八匹骏马奔腾嘶鸣,气势十足。
下有一行题字:「鹏程万里,骏业宏开」。
王敬峰正好进门,忍不住赞了一声,「这画儿气派!天宝,你这品味见涨啊。」
「那必须的,我特意让老赵头求他战友写的,人家是书法大家。」马天宝一脸得意。
王敬峰点着头,拿出一个大红包,递到张景辰手里:「景辰,我那份就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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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快坐。」
借着这势头,来随礼的人越来越多,张景辰也是来者不拒,收礼收到手软。
天色渐暗,流水席正式开场。
院子里灯泡一亮,几十号人围桌而坐,杯盏交错,热闹非凡。
张景辰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没少被灌酒,脸也喝得红扑扑的,可人越喝越精神。
今儿个高兴,他也难得放开了一回。
酒过三巡,人们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围着这新房子议论个不停。
「我算是开了眼了,这房子盖得真牛逼。」
「可不咋的,你看这红砖墙,这青砖地,用料多紮实!」
「这以後咱们这条胡同,怕不是得改名叫『张家胡同』了!」
这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
「改名好啊,改名好!」
老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朗声道:「各位老少爷们儿,我老王今天也跟大伙儿说个事儿!
我家也准备翻盖新房了!就在下个月!到时候大伙儿可得过来搭把手啊!」
他这句话一出,满桌人都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起哄声。
「行啊老王!看人盖房你也盖房!」
「老王,存够钱了?」
「富贵现在挣得比我多,我俩工资加起来,盖个房子还不跟玩儿似的?」老王一脸得意。
黄大爷不甘示弱,筷子一放:「下个月我也盖!到时候大伙儿也来我这儿喝喜酒!」
「谑!都说好了是吧?你两家商量好的?」
「这条胡同是要集体翻新啊!」
「这是好事儿啊。」
众人笑作一团,纷纷羡慕。
这一片的邻居跟着张景辰後,日子是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
正所谓先富带动後富,一个人盖房带动集体盖房,功德无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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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头一转,不知是谁提起了孙久波的婚事:「对了,久波,你和尹珍那婚礼是哪天啊?」
「再有五天。」孙久波红着脸应道。
「哟,咱们胡同又有大喜事了!可得好好操办操办啊!」
「彩礼给了多少啊?」
「婚房弄好了没?」
孙久波被一群人围着问,都蒙圈了:「备齐了备齐了!有家里人帮着弄这些事儿呢。」
尹珍坐在他旁边,脸蛋红扑扑的。
於兰在旁边接话:「我可是小珍的娘家人啊!你以後可不许欺负她!」
「就是,谁敢欺负小珍,我第一个不答应!」於艳跟着说
「就是!到时候堵门我帮你!」
院内的妇女们很快统一了战线。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宾客们才尽兴散去,只剩满地的酒瓶和残羹。
张景辰和於兰收拾完毕,回屋躺下,两人都还带着几分酒後的惬意。
「今天累坏了吧?」张景辰揽过於兰。
「是挺累的,不过挺高兴的。」
於兰靠在他肩头,忽然想起什麽,「对了,咱们之前不是一直寻思着给久波结婚时送台冰箱麽?」
「可不咋的,没想到他先给咱送了一台。」张景辰哭笑不得,「这小子,是真出息了。」
「是啊。」於兰感慨道,「想想他刚跟你乾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还被家里撵出来了。
现在都能自己张罗着买冰箱、结婚成家了。」
「咱们得重新想份礼,不能送冰箱了。」张景辰琢磨着,「你觉得送点儿啥好?」
於兰懒洋洋地说:「你想吧,我想不出来了。」
「我要做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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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七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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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嫁娶、纳采、订盟、安床。
天还没大亮,整条胡同口就已经灯火通明。
红对联、大红双喜字贴在孙家和张景辰家的院门框上,红灯笼挂在院门边,红彤彤的一片,喜庆得晃眼。
胡同里的妇女们都早早起来了,端着盆、拎着碗,你帮我摘菜,我帮你切肉,忙得热火朝天。
今天是孙久波和尹珍的大喜之日,按照传统习俗,要在自家大摆筵席。
由於好事者太多,加上孙久波也发动了钞能力(伪),导致这场婚礼变成了整条胡同的喜事儿。
张景辰家里,
尹珍已经坐在梳妆台前。
於艳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着头,嘴里念叨着吉利话:
「一梳梳到头,白头偕老不发愁;二梳梳到尾,儿孙满堂福气随……」
尹珍穿着崭新的婚纱,脸上扑了淡淡的胭脂,眼睛却渐渐红了。
「咋了,爸妈不在心里难受?」於兰坐在旁边,轻声问。
尹珍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这麽风光地出嫁,还有你俩这麽疼我的亲姐妹。」
「别哭!一哭妆就花了!」
於兰赶紧递过去一张手绢,「这大喜的日子,你得笑!往後跟久波好好过日子。」
王婶子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趁热吃了,今儿你可是主角,不能饿着。」
尹珍用力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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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高,外面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孙久波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加领带,胸前戴着大红花,被一群兄弟簇拥着,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张景辰、王富贵几人跟在最前头,旁边儿是乐队吹吹打打,鞭炮声响个不停,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院门口,於艳早就带着几个姑娘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想接人?拿红包来!」於艳叉着腰,一脸得意。
「红包而已,好说好说!」孙久波笑嘻嘻一挥手,一旁的王富贵麻溜地掏出红包,隔着门缝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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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薄了,不行!」
於艳假装嫌弃地把红包推回去,「再加,我们尹珍姐可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王富贵无奈,又掏了一个厚点儿的塞过去。
「不行,再加!」
孙久波无奈地回头大喊:「把我存摺拿来,今天我必须带走尹珍!」
「爷们!」
「哈哈哈,小孙要动真格的了。」
「让他拿,让他拿。」
看热闹的人各显神通,有上树的,上院墙的,上房顶的,恨不得电线杆子上都挂两个。
闹腾了好一阵子,院门总算开了。
紧接着又是对对联的环节,孙久波哪有这个实力,最终还是以张景辰一招红包雨,杀得对方娘子军丢盔弃甲。
「新郎官,鞋呢?找不着新娘子的鞋,可别想带媳妇走啊!」於艳又出了个难题。
孙久波带着几个兄弟满屋子翻找,最後发现鞋就在於艳手里拿着呢,惹得围观的人笑作一团。
一番折腾过後,孙久波总算把尹珍接了出来,锣鼓声、鞭炮声、道贺声混在一起,喜庆的气氛充满了整条胡同。
喜宴就设在胡同里,请的是县里有名的老厨子掌勺,菜硬、酒足、肉多。
四邻八舍的、车队的兄弟、合作社的姐妹们,把整条胡同坐得满满当当。
孙久波的父母坐在主桌上,穿着难得一见的体面衣裳,孙父「得得瑟瑟」还整了两句感言。
随着礼毕,张景辰大喊一声:「开席!」,这场盛宴已然到达了巅峰。
......
流水席一直吃到傍晚。
孙久波和尹珍站在门口送完最後一拨客人,转身回到新房里。
屋内堆满了各种的礼品,其中最显眼的当要属张景辰和於兰送的一台进口的「夏普」牌双卡收录机。
两人今天都跟提线木偶一样,人家让干嘛就干嘛,笑得脸都僵了。
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二人彼此打量对方,一股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毕竟制服的诱惑,确实很有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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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珍忽然低声问:「哥,我今天好看吗?没给你丢人吧?」
孙久波转头看她,认真道:「好看好看,从来没有这麽好看过。」
尹珍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你喜欢就好。」
孙久波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你什麽样我都喜欢,小珍,以後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别说话,吻我。」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泪水无声地滑落。
夜风轻轻拂过,院子里的灯笼摇曳着红光,映着炕上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这一晚,苦尽甘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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