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王,今天有什麽精彩的『节目』?」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透露一点,节目相当的粗俗。」
「诶哟,哥们就喜欢俗的!」
「哈哈哈。」
张景辰站在新砌的溢洪道上,拿手背蹭了把下巴的汗,望着脚下那条笔直的水渠沿着缓坡一路向南延伸,心里踏实了不少。
老闫这人办事靠谱,图纸拿过来没两天就带人下了沟,十来天的工夫,主渠就通了水。
这会儿清亮的泉水顺着渠底哗哗往下淌,不少工人在此洗漱、休息。
「景辰,你今晚回家吃不?」
老王满身泥点子,「我寻思咱们林场第一项工程正式完工,晚上让大伙儿好好喝点儿、休息一下。」
张景辰跳下溢洪道,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这些你张罗吧。我就不去了。」
「行吧。」老王清了清嗓子,对着底下几十号工人高声喊:
「各位老少爷们!水渠今天顺顺当当下水,厂房眼看就要封顶!
今儿晚上不用赶工了,咱们搞个篝火晚会,好好歇一晚!活儿明天再接着干!」
底下几十号工人瞬间爆发出哄堂的叫好声,「好!」干活的疲惫一扫而空。
张景辰目光扫视四周——水渠通了,厂区也快封顶了,路修到了村口,接下来就是设备进场、工人培训.......还有木材销售的事,宋军那边答应的工具也得再催一催。
「二哥,你给我画块地呗。我东西都准备好了。」张景才不知什麽时候挤了过来,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张景辰伸手接他递过来的一遝资料,封面上印着《蔬菜大棚栽培与建造实用技术,初稿》。
「哟,你还真把技术弄回来了?」
「那必须的!」张景才一脸得意,「久波哥带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後在一个农科所的资料室里翻到的。
人家技术员看我拿着介绍信,还挺热情,给我讲了大半天呢。」
张景才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的线条:「你看啊,这个是拱架的间距设计,这个是覆膜的压边法,还有这个,保温被的卷放机构......
哝,人家还给了一份塑料膜的样品呢。」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块叠好的农用塑料薄膜。
张景辰伸手摩挲着薄膜边缘,感叹道:「这东西可不便宜啊。」
现在的『塑料布』还算是稀罕玩意儿,是实打实的「战略物资」,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
一卷宽2米、长50米的农膜,大约在60-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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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好像不贵,但这点儿玩意儿相当於普通工人一个月甚至一个半月的工资了。
其紧俏程度也是相当的炸裂——每年开春前和入冬前,生产公司门口必然排起长队,甚至有拿不到条子的人,急得用脑袋撞门。这在当地都是很有名的新闻。
当然,这对於现在的张景辰来说,只是件小事儿。
张景辰听着老四滔滔不绝的传授知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别光纸上谈兵。
不如实际干一干,看看你这趟学的东西到底管不管用。」
张景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现在就干?」
「没错。」
兄弟俩就扛着工具到了水库下游的荒地。
这地方地势平坦,离水渠不远,取水方便,张景辰一早就看好了。
张景才手里攥着图纸,嘴里叼着半截铅笔,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用脚步丈量出二十步长、十步宽的尺寸,拿石灰在地面上画了道白线。
「二哥!就这儿吧!」他直起腰,冲远处正往这边扛竹竿的张景辰喊了一声。
张景辰把一捆拇指粗的竹竿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你指挥,我给你当下手。」
兄弟二人说干就干。
地上早已码放好一批提前加工完毕的弧形木拱架,还有木桩、细麻绳、竹篾。
张景辰撸起外套袖子,张景才也把资料放到一旁,对照图纸,俩人开始动手搭建第一个试验小拱棚。
张景才按照上面画的间距,每隔一米把竹竿一根根插进土里。
插到第五根的时候,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又弯下腰把中间那根往外挪了半尺。
「这边得留出人进出的通道。」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张景辰没插手,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根绳子、递把钳子。
当张景才把最後一根竹竿顶端用铁丝绑在一起,整排拱架立起来的时候,他退後两步,叉着腰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後点点头:「差不多了。」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座长八米、宽两米多的实验拱形架子,稳稳立在了空地上。
「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张景才後退两步,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亲手搭起来的架子,脸上满是成就感。
就在这时,身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过来:「这架子可不能这麽就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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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龙大步走过来,绕着刚刚搭好的木拱棚骨架,慢悠悠转了整整两圈,手指点在跨度最大的拱顶位置,
「景辰,景才,你们这个拱架跨度太大,中间没有支撑。
冬天积雪厚厚压上去,就凭现在这几根弧形木头,下雪天百分之百要压塌。
光靠两头木桩固定扛不住雪荷载。」
张景才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眉头也皱了起来:「好像是有点....
资料上写的是埋深三十公分,我可能没埋够。」
「先别急。」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搭建,能立起来就不错了。
於龙给出专业建议:「你这样,每根竹竿底下再打两根斜撑,往里顶着,分担一下受力试试。」
「斜撑?」张景才挠头,「咋打?」
於龙弯腰捡了根短竹竿,比划给他看:「就这麽,斜着插进去,跟主干成四十五度角,铁丝绑牢。」
张景才看了两眼,顿时恍然大悟:「懂了!二哥你咋啥都会?」
「干多了自然就懂了。」於龙笑着说。
张景才掏出手册,拿铅笔就要记下,却发现资料上面早有记载,只不过是方式不同而已。
这才明白自己犯了盲目开始的错误。
「不弄了!」他知错就改,当下说:「等我把资料都吃透再开始弄。」
於龙笑着鼓励:「头一回就能搭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我那会儿刚学木工的时候,打的第一个板凳,四条腿三条不一样长。」
张景辰假装紧张:「最近还是爸负责後面的生产吧?」
「....是。」於龙无语道。
「那就好。」
几人正聊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长桂从那条新修的土路上大步走过来。
他今天依旧没穿正装,一身劳动服,脚上蹬着黄胶鞋,活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李镇长!」张景辰迎上去,「你怎麽今天过来了?有什麽指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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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桂扫了一眼身後的拱架,疑惑了一瞬,然後说起正事:「对了,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你说。」
李长桂顿了顿,目光透着郑重,「下周二,省林业厅的调研小组要到咱们民兴镇。」
张景辰神色微微一敛:「考察组?」
「没错。」李长桂说:「这批人主要是来考察咱们县林权制度改革试点成效的。
你这个林场是咱们镇上目前最成规模的承包造林项目,上面肯定要来看的。」
张景辰眉头一皱,其实他并不愿意接触这些人,因为谁也不知道这行人的目的是什麽,是好还是坏,有没有什麽勾心斗角的事儿在里面。
.....但是有些事情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李长桂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轻声道:「这一趟关系到能不能帮你争取上面的专项扶持资金。也关系到镇里以後往上要经费的话语权。
你也别太紧张,该怎麽干就怎麽干,任何结果都不会改变镇里对你的扶持力度。」
张景辰瞬间了然,这话已经说得很透彻了。
这是一种对『自己人』的信任,毕竟这种当地政府的面子工程,不是谁都能当的。
他点点头,认真道:「放心,这事儿我知道深浅,到时候看我表现。」
「那就好,我就是专程过来给你透个信,到时候也会过来陪同的。」李长桂说完,又叮嘱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了,张景才凑过来,一脸紧张:「二哥,後天省里来人啊?那我这.....」
「你这棚子该怎麽搭继续搭。」
张景辰拍了拍他脑袋,「省里的人又不看这个。你按你的节奏来,别慌。」
张景才松了口气,又蹲下去继续摆弄他的拱架了。
「二哥,你特意过来是有事?」张景辰转身问一旁的於龙。
於龙说:「我想去省城一趟,你跟久波说一声,让他明天带我过去呗。」
「嗐,这点儿小事儿你就自己跟他说呗。」张景辰笑着问:「二哥要去省城干啥啊?」
「学习!」於龙道:「看一下省城现在卖的好的家具样式,还有就是带着咱们的产品去一趟外贸公司。」
这事儿二人之前就研究过,眼下他已经快把後方的原材料打通了,前方的销售端也是时候推进了。
这段时间於龙、於建国和张景辰三人共同研究出一款「鹿牌」的三开大衣柜。
至於为什麽选择这个产品,那还用问?肯定是因为张景辰开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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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张景辰通过电话和外贸公司郑科长提前沟通过的。
「可以,我先给郑科长去个电话,然後你去的时候......」张景辰开始交代於龙一些细节。
一旁,
几个扛锄头的老农,干完地里的农活往家走。
看见这边立起来一排排奇怪的木头拱架子,纷纷停下脚步,扛着锄头凑过来看热闹。
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菸,目光打量眼前这一排弧形木架子,满脸好奇:
「这一堆弯弯木头,是打算搭牲口棚,拴牛拴羊用的?」
张景才放下手里的本子,笑着解释:「大爷,不是牲口棚,这叫塑料棚。
上面蒙上一层塑料薄膜,就算三九天这棚里头也能保住温度,这样冬天就可以种出青菜来了。」
「啥?!冬天种青菜?」
这话一出,几个老农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纷纷摇头哄笑起来。
一个老汉磕了磕菸袋锅子,语气带着浓浓的不以为然:「小伙子,不是大爷泼你冷水。
咱土生土长在这儿活一辈子,啥时候见过冰天雪地地里长青菜?
这冬天地冻得跟石头一样,土地冻裂手指宽的缝,啥菜能活?净瞎折腾。」
旁边另一个中年村民也跟着搭腔:「花大价钱搞木头架子,还得买那金贵塑料膜。
最後搞不好啥菜种不出来,白白把钱打水漂。有那钱不如吃了、喝了、玩了呢。」
「小伙子,我玩的娘们比你吃的饭还多,听我一句劝,别花这冤枉钱!」
「哼!你们这些毛头小子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带着不看好的嘲讽。
「你们懂啥?省城已经有玻璃大棚了,冬天就是能种出青菜来!」张景才一个小年轻哪受得了这个气,顿时和几个老汉争吵了起来。
要是论学习这帮老农民绑到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要论吵架......只能说认知不同,是吵不出个结果的。
「我是大学生!!」
张景才是真被气到了,不管不顾地喊了一嗓子:「是不是瞎折腾,等棚里长出青菜,大家自然就能看见了。」道理说一千遍,不如实实在在拿出结果。
「额.....」众人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大学生,心里顿时有些没底,便不再和他争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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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又围着拱棚架子看了一阵子,唠唠叨叨议论一番,才扛上锄头,摇着头三三两两离去。
日头渐落,暮色渐渐爬上山林。
工地的临时休息区篝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火星漫天飞舞,工人们开心的笑声阵阵飘来。
老王站在篝火旁张罗,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肉香顺着晚风飘向四方。
张景辰过去跟老王头打了声招呼,「看好火源,别喝太多,晚留人值夜。」
「放心,我不喝,我今晚值夜。」老王应下。
「行,车就留给你们了,我先回了哈。」
张景辰骑上自行车,在夕阳下往家的方向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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