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一挂五千响的「大地红」从店门口一直扯到马路牙子上,红纸屑崩得满街都是。
一旁修鞋摊的老头捂着耳朵,骂骂咧咧地往後躲。
「大军海味商店」那块牌匾还挂在那里,开业的是隔壁的「桂芬海味商店」。
门口挂满横幅已是基本操作,「开业大酬宾」、「全场八折」、「买十赠一」、「批发零售均可」。
张景军和王桂芬离婚的时候,家里的钱基本都用来压货了,仅剩的两千多块钱王桂芬故作大方地分给了对方一半。
然後王桂芬把剩下的钱,加上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一股脑儿全砸了进去。硬是把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门面盘了过来。
王桂芬坐在柜台後头,今儿特意穿了件新衣服,耳朵上两只金耳环一晃一晃的。
她手中拨着算盘,劈里啪啦的珠声好似要压过外头的鞭炮声。
「欢迎光临!新店开业,全场八折。」
「诶哟,这个店跟隔壁是通着的,原来是一家的啊。」
「对对对,是一家呢。」
「那个大军呢?怎麽没看到他?」
「进货去了,婶子买点儿啥,今天全程都八折,买得多送的多。」
「都八折?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
随着时间推移,人流慢慢涌了上来。
来道贺的、看热闹的、买东西的、「零元购」的挤作一团,柜台前头排着躁动的小队。
王桂芬目光如炬,眼观六路,指挥全场:
「爸,你跟妈去卖货。」
「小妹去补货!小弟去门口招呼客人。」
「得嘞!」
店里众人脚不沾地忙活着。
这时候一个穿着中山装、胳膊上别着蓝色袖标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插队,清了清嗓子:「老板,我是咱县造纸厂食堂的采购员,姓孙。
咱们食堂最近想给职工改善伙食,加个海带汤什麽的。想问问你这边的价格有没有什麽优惠。」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工作证晃了一下。
「哎哟,大兄弟来了那必须有优惠啊,你想要多少?」王桂芬脸上一下子就灿烂了起来。
采购员随意说道:「就先来五十斤虾皮和五十斤海带吧,什麽价格?」
「海带两块,虾皮三块。」王桂芳语速很快:「你要能长期拿货我就给七折给你拿货。」
采购员若有所思点点头:「这海带是乾的,还是鲜的?」
王桂芳解释道:「鲜的,乾的要贵一些,得五块钱一斤。」
采购员稍作思考,痛快地说:「行,那就装货吧,我回去给领导看看,只要品质没问题,後面还有大单等着你呢。」
「哎哎,您放心,我店里货的品质是出了名的,绝对不糊弄。」
王桂芬嘴上说着,手上已经麻利地开始称货、打包、封口,动作一气嗬成。
那采购员付钱也利落,掏出二百元现金递了过去。
等收到二十五元零钱和收据的时候,他目光在票据上扫了一眼,上写着「实收二百元整。」
采购员嗬嗬一笑。
这两样东西的原价是二百五十元,七折的价格是一百七十五元。
王桂芬之所以这麽写,也是一种潜规则,让采购员回去能多报销二十五元。
「多谢老板了,祝咱们合作愉快!」采购员若有所指。
「合作愉快,慢走哈。」
忙完这波客流,妹妹王桂芳走了凑过来:「姐,刚才又来个大单?这一上午都来三四个采购员了吧?」
「嗯,我给的价格他们拒绝不了。」
王桂芬腰杆子一下就挺起来了,自信道:「再说我挑这地段多好啊,
人流量大,加上咱这价格,往後大单子只会越来越多。」
她翻开帐本,把这笔收入记下後,又抬头看了一眼屋内乌央乌央的人,心里全是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人一膨胀,主意来得就快。
「宝柱,你过几天去趟省城再进一批货!」王桂芬冲弟弟喊了一嗓子,也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进啥?」
「虾仁、乾贝、鱿鱼......专挑贵的进,能进多少进多少。」王桂芬豪气道,「咱要干就干个大的。」
「成!」
正说着,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三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晃悠着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个精瘦的矮个子,嘴角叼着根牙签,歪着脖子打量了一圈店里,又看了看门口的招牌。
「哟,新开的?」
矮个子走到柜台前面,手指头在玻璃柜面上敲了敲,「老板娘,做生意得懂规矩啊。」
王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知道这条街归一个叫「老肥」的管,之前开业的时候对方带人来过,但是听张景军说,这些人被张景辰和於江打发了。
没想到这次开业,对方又来了。
「同志,您说啥规矩?」王桂芬强笑着问。
「月钱。」矮个子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一个月二十块,保你平安。不然的话.....」
他指了指门口的招牌,「你这招牌今天是挂上了,但是明天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王桂芬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这二十块钱她不是拿不出来,可这口子一开,後面肯定就没完没了了。
「同志,我这刚开业....」她试着讨价还价。
「刚开业才得拜码头啊!」矮个子往前凑了一步,语气不耐烦了,「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王宝柱从後面走过来,挡在柜台前面:「你们别太过分,我也是道上混的。」
「哟,没看出来,你跟谁混的?」矮个子斜了他一眼。
「......锅炉厂刚子,刚哥。」
「这麽刚子盆子的,没听过。」矮个子上下打量了王宝柱一眼,十七八九岁,瘦得跟麻杆似的,一看就是个没经过大事儿的毛头小子。
他伸手把王宝柱的脖领子薅了起来:「小子,跟我耍横,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这店就开不下去?」
王宝柱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却一时不敢真动手。
「哎,你这人怎麽动手啊!信不信我们报官?」王母和王父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我去你妈的.....」
王父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矮个子顿时就急了,抬脚作势就要对王父来一个左正蹬。
一旁的同伴也在蓄力右鞭腿。
「别别别!同志!!」
情急之下,王桂芬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来,「我跟你们说,这家店跟隔壁是一家的,都是张二和江哥照着的。」
这话一出口,屋内的三个小混混顿时神态一僵。
他们的老大「老肥」,别说连於江的面见不到,就是跟彪哥这个级别的人物都差得太多了。
张景辰这个名字,但凡在街上混口饭吃的,谁不知道?
虽说没人亲眼见过他打架斗狠,可单论他这十多台卡车,还有三十多号跟他吃饭的兄弟,就无人敢惹。
而且道上的人都知道於江是张景辰的大舅哥,还和煤厂吕强还有各个厂子的负责人都认识。
大河县里,他可谓是只手遮天。
有一个所有人深信不疑的说法,就是张景辰杀过人。
他为了吞并大河县的录像厅行业,亲手终结了王胖子和刀疤。
现在谁不知道彪哥手握六家录像厅,走到哪儿都是呼风唤雨,让人羡慕得鸡儿发紫。
「张二.....是那个张二?」矮个子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虚地问。
「还能是谁?张景辰呗!」王桂芬的声音稳下来了,「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他是我小叔子。」
矮个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有些骑虎难下。
这时,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顾客说话了:
「哈哈哈,这几个人进门之前也不看看牌匾,大军就是张二的亲大哥啊。」
「这下坐蜡了吧?」
「赶紧道歉吧,不然人家回家告状,你们可就少点儿零件儿咯。」
一想到王胖子这会儿『三七』都过了,三个混混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矮个子回头跟身後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然後恭恭敬敬的对王桂芬鞠了个躬:
「对不起嫂子,这都是误会,您别生气啊。」
「就是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有这关系你早说啊......」
王桂芬赶紧从抽屉里数出两张大团结,一脸随意:「嗨,这都没外人。
兄弟,拿去买盒烟抽。以後常来坐坐,照顾照顾我生意啥的。」
矮个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王桂芬,刚要推辞。
王桂芬已经把钱塞到他的口袋里了,矮个子混混有些不好意思:「太客气了嫂子,那我们就先走了哈,
......这事儿就别跟张哥他们说了。」
王桂芬拍着胸脯:「放心吧,我保证不说。」
等三个混混走後,她站在门口看着三人消失在街角,後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慢慢回到柜台後面坐下,半天没说话。
「姐,你咋还给他们钱啊?」王宝柱有些不乐意,「你不是报了张二的名号了麽?」
「你懂啥。」王桂芬白了他一眼,「这种人你光吓唬他没用。给他个甜枣,别把事儿做绝了。」她嘴上说得轻巧,其实手心还在发颤。
好在看那几个人的反应,八成是镇住了。
屋内的客人渐渐增多,一家人重新忙碌起来。柜台前排队的顾客一个接一个的。
王桂芬望着一切,心里那股骄傲感,愈发汹涌。
这是她的店,她王桂芬一个人撑起来的店!谁说女人离开了男人就过不了日子?
她今天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离了男人,她王桂芬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张景军啊张景军,你等着看吧。
.........
同一时间,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张景军家一楼客厅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外面阳光明媚,屋里却黑的跟锅底似的。
客厅里烟雾缭绕,活脱脱一个《西游记》里的妖精洞府。
菸灰缸里的菸头堆成了小山,地板上酒瓶子东倒西歪,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张景军胡子拉碴地靠在沙发里,眼窝发青,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样子。
茶几上除了一盒「大前门」和一盒火柴,就只剩下一本存摺了。
一千块钱。
就是他经营这个家多年的全部「结果」。
张景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一会儿是和王桂芬多年的感情,一会儿母亲的指责,一会儿又是张小雨半夜哭着找妈妈的声音。
「咚咚咚!」
「老大!开门!」是李淑华的声音,「这都中午了,过来吃饭吧。」
张景军闷声回了一句:「不去了,你们吃吧。」
门外安静了两秒,李淑华叹了口气:「你把门开开,你姑娘有话和你说。」
张景军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大女儿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随着李淑华的催促,他还是起身把门打开。
张小雨站在李淑华身边,仰着小脸看他,「爸爸,吃饭饭。」
张景军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嗓子有些沙哑:「乖,你先吃吧。
爸......不舒服,想躺会儿。」
「那等你睡醒再来吃,我喂你吃哦~」张小雨点点头,小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摸了摸。
「好!」张景军快速点头,然後也不等李淑华在说什麽,就把门又关上了。
李淑华在门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牵着小雨的手走了。
张景军重新窝回沙发上,然後又点了一根烟。
「笃笃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又响了。
「我真不想吃。」张景军以为又是李淑华来叫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烦闷。
可敲门声依然一下接一下,没有停的意思。
张景军没法子,只好撑着身子起来开门。
门一开,站在门口的却是李梅。
她一只手拎着一网兜的苹果,红彤彤的,另一只手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李梅先往屋里瞟了一眼,看着乱糟糟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痛,轻声问道:「我能进去坐坐吗?」
张景军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李梅进屋,打算把苹果放下,但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合适地方,只能转了一圈放到了厨房里。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手中多了扫帚和戳子。
刷!
李梅把窗帘拉开,推开窗户让屋内通风。
刷刷刷!
李梅开始默默的打扫起屋内的卫生。
少时,客厅打扫完毕,她把带来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钱还你。」李梅怯怯的说,「一共二百,你数数。」
张景军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李梅低着头,手指绞着衬衫的下摆,「因为借我钱,导致你和桂芬离婚了,我真是......」
张景军苦笑了一声,「跟你没关系,是我不想跟她过了。」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一样,跟他认识的那个张景军简直判若两人。
李梅坐到他对面,「那你以後咋打算的?总不能一直这麽颓废下去吧?」
张景军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些年什麽都让她管着,真到自己拿主意的时候,我反倒不知道怎麽下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本存摺。
李梅咬了一下嘴唇,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你要想从头干,我可以帮你....
钱我能帮你借一些,我也可以辞职过来帮你,真的,就当是赎罪了。」她的眼神里全是担忧,像是怕被他拒绝,又怕他不拒绝。
张景军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从前他们处对象的时候,她也是这麽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光还在,可张景军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对方了。
半晌,他开口了:「李梅,你走吧。」
李梅嘴唇动了动。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李梅看了他好几秒,最後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苹果你吃了吧,放不住。
平平安安的.....」然後她门关上了。
张景军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几个红苹果,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渐渐偏移,落在他的膝盖上,热乎乎的感觉让他把时间移到窗外。
外面日头正毒,胡同口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远处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一阵阵飘过来。
张景军猛然起身,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了身乾净的衣服。
然後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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