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水产批发市场。
王宝柱蹲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面前的地上扔了七八个菸头。
他女朋友李月站在旁边,一手拎着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个已经见底的汽水瓶,脸上露着一丝不耐烦。
「王宝柱,你到底行不行啊?都跑了一天了,一样都没找着。」
「你让我再想想.....」王宝柱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今天上午到省城後,直奔上次来过的批发市场。
虾米、海菜、带鱼这些普通的海货,不到一个钟头就订好了。交了定金後,他让商家留着货,等凑齐其他东西再来统一提。
当时他还挺得意,觉得这有什麽难的,不就是进个货麽?有手就行。
然後他带着刚交的女朋友李月,去了百货大楼逛了一圈,给她买了套新衣服,又下了顿馆子。
随即找了个招待所运动了一番,下午便开始找那张单子上的高价货。
没想到合同里的第一个货「干瑶柱」就给难住了。
他跑遍了整个批发市场,从东头问到西头,最大的规格就是每斤一百二十粒。
有个摊主听他说要「八十粒」的大瑶柱,直接愣了,然後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小伙子,八十粒的瑶柱?那都是出口的货,得去大连、青岛找,省城可没有。」
他又问了合同里的其他货物,包括「加吉鱼」「海参」等等的货,大多数摊主听了直摇头。
有一个摊主想了想,说:「去年有人从盛京拉过一批这种稀罕货,但是早就卖光了。
那玩意儿都是特供的,咱们这平常市场很少见这些东西。」
最後问到「每斤不超过二十头」的干海参时,一个老批发商听完直接笑了:
「小伙子,你知道那种参有多贵麽?那都是给广交会备的样品。
这个批发市场一年也见不到几斤。你问问整个省城,谁手里有二十头的参?」
「.......」
王宝柱带着李月从早上跑到下午,一连换了好几个批发市场,腿都跑细了,愣是一样货都没找着。
他蹲在台阶上,情不自禁又点了根烟。
合同上写着十五天交货,不然违约金是总额的百分之六十,也就是四千八百块。
整整四千八百块啊。
他姐现在手里有多少钱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够赔的。
王宝柱的後背开始冒冷汗。
「宝柱,宝柱!」李月又催了一遍,「天都快黑了,咱们先去吃饭吧,我都饿了。明天再继续找呗。」
「你让我再想想....」
「人家都下班了,你蹲这能想出啥来啊?」
「闭嘴!」王宝柱猛地站起来,把李月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後快步走到市场门口的共用电话亭,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农贸市场麽?我是对面桂芬海味商店的,麻烦你帮我找一下商店的老板。」
「哦....」
三分钟後。
王桂芬火急火燎地拿起电话,「宝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後传来王宝柱乾涩的声音:「姐,出了点意外。」
王桂芬心里咯噔一下,着急地问:「咋了?」
「你单子上那些东西,有的省城这边根本买不到。我跑了一天,一样都没找着。」
「什麽叫买不到?」
王桂芬的声音顿时升高了八度,质疑道:「省城那麽大的市场,你跟我说找不到?
王宝柱你跟我实话实说,你今天到底干嘛去了?」
「我就在市场啊!」
「你是在市场还是在百货大楼?是不是又带着李月逛商场去了?啊?」
王宝柱急了:「姐!我真是去找货了!海带虾米啥的都订好了,剩下的货我是一家一家问的,人家都说没有!」
他赶紧把今天遇到的事情,一丝不差地跟王桂芬说了一遍。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气声,王宝柱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一会儿,王桂芬压着怒气说:「王宝柱,这笔单子要是违约了.....咱家可就完了!
你知不知道违约金多少钱?啊?」
王宝柱压着嗓子说:「姐,你先别急,我明天再去别的市场看看.....」
王桂芬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什麽,开口道:「张椿霞给了几个地址,明天你过去看看。
你记一下。」
「嗯嗯,好。」电话里一阵慌乱,然後王宝柱说:「姐你说吧。」
「黑水路那边儿有个专门做高档水产的,叫什麽『海珍行』,一般人找不着,到哪里提樊力试试。」
「还有城南的乾货市场.....」
「还有别的麽?」
「就这些。」
王桂芬对着电话又念了一遍这几个地址:「明天一大早你就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给我找!
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要是还找不着,你就别回来了!」王桂芬「啪」一声挂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同志,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让你用了啊。」管理员有些心疼自己的电话。
「给!」王桂芬也没辩解什麽,抽出两块钱递给对方。
「老板大气,这电话确实握着不舒服,下次我跟领导申请换个哈。慢走啊!」
「哼!」王桂芬一脸不屑看了眼那谄媚的管理员,扭头就走。
「什麽德行,有俩糟钱儿不知道咋得瑟好了。」管理员把钱揣进兜里,冲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到王桂芬回到店里,妹妹王桂芳赶紧上前询问,得知事情原委後,
她望着姐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姐,宝柱也是尽力了.....」
「尽力了有个屁用?」
王桂芬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肩膀微微发抖,「那可是四千八啊!你以为是四块八啊?
咱家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块钱不到,为了这笔订单还借了不少钱。」
王桂芳坐过去,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後背:「姐你先别慌,合同上不是写着十五天麽,这还有好几天呢,说不定明天就找着货源了呢。」
王桂芬收拾了一下情绪,点头道:「嗯!就看宝柱明天的了。」
.........
隔天下午。
「姐....我真把省城所有批发海货的地方都跑遍了,确实没有合同上这几样货物。」
王宝柱语气低落:「我尽力了。」
「你尽你妈了个@#¥%!」王桂芬听到这个词,气得破口大骂:「你是不是随便去了几个地方,然後糊弄我?」
「姐,我发誓,你说的这几个地方我都去了!」
王宝柱急忙报出一串市场的名字,「XX市场、XX水产批发点、XX海货集散地……
每一个地方我都去问过了,谁要是撒谎,天打五雷轰的!
你....要不信我,你自己来问问!」
王桂芬沉默了半天,最後咬着牙说了句:「你也别在省城浪费时间了。
去大连!靠着海,货源肯定要全一些,你去那儿碰碰运气。」
王宝柱有些犹豫:「我没出过这麽远的门啊?再说没人带着,我怕出事儿啊姐!」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年代想要横跨几百公里去做买卖,身上还带这麽多现金,能活着回来都算奇蹟了。
「废物!」
挂上电话,王桂芬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她也知道去大连不现实,就算一切顺利,一来一回在路上的时间就不够。
而且这其中的物流成本她根本承担不起。
「干点儿啥,怎麽就这麽难呢....」她喃喃自语,转身向外走去。
「哎,王大老板没给钱呢啊,哎!我给你记帐了哈!」管理员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王桂芬对身後的声音置若罔闻,她这会儿满脑子全是这「四千八」要怎麽还?
得知今天弟弟也没有找到货,王桂芳也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说:「姐,要不去找姐夫帮帮忙吧?」
王桂芬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他能帮上什麽忙?省城就是没货,他还能变出货来啊?」
「我不是说让他去找货!」王桂芳解释道,「我是说他去找张景辰帮个忙。
张二哥本事这麽大,说不定认识什麽人能帮咱们解决这个难题呢?」
王桂芬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苦涩:「张景辰倒是有本事,但他不会帮我的。」
之前张景辰帮助了不少亲戚,唯独没帮助张景军,这是为什麽,她心里明镜似的。
到现在二人离婚了,张景辰马上就带着亲大哥开始搞项目,傻子都能看明白。
「那要不然给姐夫道个歉?」
「要去你去。」
「......」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最後王桂芬站起身,撂下一句话:「你跟爸妈看着商店,我去造纸厂找孙全问问,看这件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嗯。」
........
造纸厂的采购办公室里,孙全正在喝茶,看见王桂芬进来,脸上立马堆起笑容。
「王老板来啦?快坐快坐。今天来是有什麽事情麽?」
王桂芬仔细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试图看出些什麽。
「怎麽了?我脸上有什麽东西麽?」孙全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脸颊。
王桂芬摇了摇头,叹口气,开门见山道:「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你说。」
王桂芬把路上想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孙同志,你上次给的那份合同,上面有几样货,我这边实在是找不着啊。
什麽八十粒的瑶柱、二十头的海参,这些东西别说省城了,整个东北都没几个地方有……」
「是麽?」
孙全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那你打算怎麽办?」
「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把合同上的货物变更一下?换成差不多档次的,但不要求那麽严的规格?」
孙全放下茶杯,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但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王老板,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上面盖了你们店的公章,也盖了我们厂的公章。
货品明细也是双方确认过的,现在你说变更就变更?」
「我这不是找不着货麽……」
「找不着就慢慢找嘛,不是还有十多天呢麽?急什麽?」
孙全翘起二郎腿,「我这边可是诚心跟你合作的,而且这批货是我们厂领导点名要的,我就算想帮你改,也得领导同意啊。」
「那你能不能帮我跟领导说说?」
「行,我抽空帮你问问吧。」孙全答得十分随意。
王桂芬听出了他的意思,心里那口气憋得难受,可脸上还得赔着笑:「那.....孙同志,你能不能帮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看看有没有别的渠道能进到这些货的?
毕竟这笔订单成了,你这边才能有辛苦费,你说是吧?」
「王老板啊,做生意靠的是自己的路子,这个我可帮不了你。」
孙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丝毫不提辛苦费的事:「你既然敢接这个单子,就应该有把握的嘛。对不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桂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麽接。
这时候,门外有人喊了一句:「老孙!开会了!主任找你!」
「来了来了!」孙全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王桂芬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王老板别着急,再找找嘛。
实在不行该赔就赔呗,做买卖嘛,有赚有赔很正常。
我这还有事,就不送你了哈。」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桂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孙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
她慢慢往外走,脚步虚浮。
四千八百块钱。
她忽然想起张景军在店里的时候,那时候装修也不用她管,进货也不用她管,卸货也不用她管。
她只需动动嘴,就可以摆平一切。
现在王桂芬明白了,做生意没有她想的这麽简单,有些生意不是有本钱就能做的。
可她又能拿孙全怎麽样呢?合同是自己签的,没人逼她。
王桂芬回到店里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王父正跟一个顾客聊天,看见她进来赶紧问:「怎麽样了桂芬?那个姓孙的咋说?」
「没戏。」王桂芬摇摇头,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
「啥叫没戏?」王父急了,「你不是去跟他商量了麽?」
「商量了,人家说合同签了就不能改,找不着货就赔钱。」
「这……」
王父脸色也变了,「这不就是下套麽?八千块钱的单子,违约金四千八!他就是故意的!」
「爸,你别说了。」王桂芬捂着脑袋。
「什麽叫别说了!这事儿不能就这麽算了!」
王父越说越气,「我早就说你这摊子铺得太急,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让人坑了吧?」
「我说你别说了!」
王桂芬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刺耳,「你以为我想这样啊?我也是想多赚点钱!我哪儿知道会这样!」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对母女。
王父没理她们,急得原地转圈,不管不顾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你想赚钱没错,可你得看清楚了再下手啊!
这是八千块的单子啊......你这是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王桂芬怒声道:「我签合同的时候你咋不说呢?现在出事儿了都赖我?」
「我不说?我那天没劝你麽?你听我的了麽?」
那对母女站在门口,看了看柜台後头吵得面红耳赤的父女俩,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王母赶紧追出去:「大姐别走啊,进来看货呗.....」
那对母女头也没回,反而走的更快了。
王桂芬看着顾客被吓跑,心里最後那根弦也绷断了,她眼泪唰地下来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大忙你们也帮不上,小事儿办不利索。这店里大事小情都靠我,我容易麽我?」
「哎.....」
王父被闺女这麽一说,脸上也挂不住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最後只能悻悻地转身出去了。
王桂芳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急又怕,小心说道:「姐,我看这事咱们是真办砸了。
要不你还是去求求姐夫吧,不然家里哪来这麽多钱赔人家啊?」
王桂芬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心里明白,只要把这几样货凑齐了,这个坎儿就算过去了。
良久,王桂芬拍案而起:「我亲自去省城一趟,我不信这货有这麽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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