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
张景辰起床穿好衣服後,走到墙边儿,把日历撕下一页。
八月二十五日。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已经到了秋天了。」他感叹了一句:「天也没那麽热了。」
「景辰,吃饭。」
「来了。」
一家人围坐桌边儿。
今天的早饭於艳做了油饼、炒豆芽、炒土豆丝、老黄瓜汤。闻着就开胃。
「老四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没?」张景辰接过於兰递过来的汤碗,随口问了句。
二姑张华玲说:「到了到了!昨天下午邮递员送来的,东北农学院,农业工程系。
那个通知书你爸说要裱起来呢。」
「好家夥....不愧是大学生,这待遇没得比。」
张华玲说:「小才这个臭小子,一天天就知道往你那林场跑,通知书到了都不着家。」
张景辰解释:「他这是提前积累一些经验,到了学校能更好地适应环境。」
「行行行,你们兄弟都是这一套话。」
於兰说:「景辰,妈打算月底送老四去省城学校报到,爸那边太忙了,估计去不了。」
「嗯,到时候我开车送他们去吧。」
张景辰转头问张华玲:「二姑,你跟姑父打算啥时候回省城?要不咱们一起走啊?」
张华玲放下筷子:「不了,我们打算明天就回去呢,家里有点小事儿要办。」
「那行吧,那下次回来多待几天。」
「嗯嗯。」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
随着汽车停稳,紧接着敲门声传来:「景辰,小兰,我是英姐。」是李英的声音。
於兰赶紧起身迎出去。
门开,就见李英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身後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史鹏,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军人,正是吴处长。
张景辰已经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吴处长和史鹏的架势,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吴处长,快进屋。」
一行人进了客厅,於艳赶紧倒茶。
「哟,正吃饭呢,打扰打扰。」吴处长脸上笑意莹莹。
「吴处你们吃了没?没吃也来对付一口?」张景辰礼让道。
吴处长摆了摆手:「吃过了,我就是来给你们道个喜。
史鹏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六百四十一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景辰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六百四十一分?」
「没错。」吴处长肯定点头。
张景辰一脸震惊:「我操,……」
「啥?小鹏考进军校了。」
「太牛了吧!」
於艳不可置信地抓住史鹏的胳膊:「小鹏!这是真的麽?」
史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艳姨,是真的。吴处长前阵子带我去省城复考了一遍,成绩是没问题的。」
「复考?」
「没错,部队内有要求。」吴处长点点头,也没多解释。
「哦~」
众人也没多问,反正官方已经认可了,这就够了。
「吴处长,那军校那边......」张景辰问。
吴处长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语气带着少见的激动:「我本来准备给史鹏推荐的是渖阳或者石家庄的陆军学院。
可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压低声音:「我已经把史鹏的档案,递给了【南京政治学院】。」
「南京政治学院?」张景辰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吴处长解释道:「这是全军政治工作干部的最高学府,隶属总政治部。
校址在南京,主要培养军队政治指导员、政委、政治机关干部。
是全军所有政工干部的摇篮。」
「嘶......」张景辰肃然起敬,不明觉厉。
李国茂这时候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我们大领导就是在那里毕业的。」
吴处长看了他一眼,然後对张景辰说:「史鹏政审已经过了,接下来我要亲自带他去南京面试,把体检和一些其他的环节走一遍。」
张景辰听到这里,终於彻底松了口气。
於兰走过去摸了摸史鹏的脑袋,声音哽咽:「小鹏,好样的!以後你妈就靠你了。」她有种自家孩子终於出头了的感觉。
面对她的真情流露,史鹏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叫了声「兰姨」,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史鹏永远也忘不了,去年冬天来张景辰家里借钱的那一幕。
他从张景辰和於兰这里借的不光是钱,还是尊严与生路。
「呜呜呜.....」於艳也哭着围了上去,「小鹏,我没白给你小子天天做好吃的。太有出息了。」
她这一哭,李英也控制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前夫去世她没哭,带孩子改嫁她没哭,现任瘫痪她没哭。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分、一毛地赚些零钱,支持这个破碎的家庭。为的不就是这一刻麽?
刹时,屋内哭声一片。
张景辰也是两眼泛花,心内颇为感慨:成功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哪怕是史鹏这种天赋怪,也需要面对这麽多磨难才能抓住一丝希望,从而翻身。
吴处长也知道史鹏家里的情况,他小声对张景辰说:「史鹏这件事咱们家里人知道就行了,不要对外大肆宣传。」
「嗯嗯,明白领导。」
吴处长见他也不多问,更加满意了,还是解释了一句:「史鹏走的是军校提前批,严格来说,这个成绩的人才属於是『内部流通』了。
地方上只知道他考上了军校,但不知道具体分数和学校。
这样对史鹏也好,能安安静静地去报到,安安心心地读书。」
张景辰点头,这道理他能不懂麽?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低调,永远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就像他一样。
「吴处长你放心,我们不会往外说的。」张景辰再次保证。
吴处长见大家都哭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正了正军帽:「那行,我今天来主要是报喜加告别的。
一会儿我就得带史鹏走了,去南京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这麽急啊?」於兰擦了擦眼睛。
「啧!」张景辰把於兰拉到一旁,低声说:「媳妇,去屋里拿一千块钱。」
「哎。」於兰二话没说,转身进屋。
没一会儿就拿着一遝钱出来,直接往史鹏手里塞。
史鹏一看那厚度,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兰姨不行,这太多了……」
「拿着!」
於兰不由分说地往他兜里塞,「穷家富路,你去南京那麽远的地方,身上不多带点钱怎麽行?」
「真不用,吴处长说学校什麽都管……」
於兰作势要哭,「你要是不收,兰姨今晚都睡不着觉。」
史鹏看向李英,李英红着眼眶点了点头,什麽也没说。
他又看向张景辰,张景辰冲他笑了笑:「收着吧。」
史鹏攥着那遝钱,手指微微发抖。
忽然,他往後退了一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於兰和张景辰面前。
「小鹏!」於兰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史鹏再次泪流满面。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咚咚咚!」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举动把吴处长吓了一跳,但看到李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张景辰坦然受之,然後伸手把他扶起来,「在外不要争勇斗狠,把精力放在提升自己上。
将来记得要报答吴处长的举荐之恩。」
这话把吴处长说得心花怒放,他连连摆手说:「没什麽,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哈哈。」
史鹏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姨夫。我心底一直很感谢吴处长。」
又寒暄一阵,
吴处长看了看手表,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
李英赶紧擦了擦脸,帮史鹏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又拿手绢仔细地把他脸上的泪痕擦掉:
「到了学校给妈来个电话,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了妈。」
「走吧。」吴处长拍了拍史鹏的肩膀。
众人把吴处长和史鹏送到院门口。
门外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後排行李已然装好。
史鹏站在车门旁,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他目光从人群扫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张景辰身上。
「姨夫。」史鹏叫了一声。
「嗯?」
「我走了。」史鹏从包里掏出张景辰送他那本《毛选》,挥了挥:「您的话我时刻谨记。」
张景辰冲他摆摆手:「去吧,到了南京来个电话。」
「好。」
史鹏钻进吉普车,吴处长跟众人挥了挥手,也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胡同。
史鹏从後车窗探出头来,一直朝後望着,直到车子拐上大路,再也看不见了。
众人回到客厅坐下,话题自然绕不开史鹏。
李国茂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景辰啊,你这个外甥这回是一飞冲天了。」
张景辰点头:「我也没想到他能考这麽好。」
李国茂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有个朋友的侄子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在部队干了五六年政工,转业到地方,直接就是副科级起步。」
於艳听了好奇问:「副科级?那是什麽级别?」
「县里局长、副局长那个级别。」
李国茂解释,「普通当兵的转业到地方,能安排个科员就不错了。
技术军官转业,也就是个技术岗。
可政工干部不一样,政工干部转业到地方,那是直接进党政机关的,起点就不一样。」
张华玲接过话:「所以说小鹏这条路走对了。军校出来,在部队干几年,转业回来就是领导干部。」
张景辰点点头,「以他的心智和情商,在政工这条路上不会走歪的。」
史鹏这条路,确实是条好的路。
李英这时候已经缓过劲来,脸上带着笑:「他从小就这样,什麽事儿都不爱说,自己闷着。
要不是吴处长来报喜,他估计还得瞒着我呢。」
「英姐,你这儿子养得好啊。」於兰说,「以後你就等着享福吧。」
李英笑着摇头:「享不享福的我不在乎,这麽多年都熬过来了,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行。」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李英起身告辞。
张景辰看了看墙上的挂锺,已经八点了,赶紧抓起外套,「我得去运输部了。」
「等会儿,这水果你带上。」於兰拿起一旁的袋子追了出去。
把东西交给张景辰後,於兰突然想到个事儿,问他:「对了,小鹏临走时说那句话啥意思?你跟他说过什麽话啊?」
「额....」张景辰有些记不清了,随便编了一句:「我跟他说的是: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蛤?」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开会了。」张景辰连忙跨上自行车往胡同口驶去。
..........
叮铃铃。
王桂芳把自行车停在店门口。
「姐我回来了。」
王桂芬正抱着小闺女在柜台後面喂奶,看见妹妹回来赶紧问:「问着了没?」
「嗯嗯,问到了,张椿霞态度还挺好的呢。」王桂芳把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
上面记着的几个地址都是她刚才去张椿霞店里问的,省城几个冷门的进货渠道。
「废话,我让你给她拿的那件儿衣服好几十呢,她态度不好就怪了。」王桂芬白了妹妹一眼,又问:「张椿霞还说啥了麽?」
「额......」王桂芳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王桂芳咬了咬嘴唇:「我跟她打听了一下,姐夫....张景军最近包了一块河地,在采砂呢。」
王桂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采砂?」
「嗯。」王桂芳点头,「我刚才特意跑去看了一眼,就在城东口外那条河湾。
张景军弄了好多台大型设备,还雇了十来个人一起在那筛沙。
规模看着可不小呢。」
王桂芬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采砂?那破活儿能挣几个钱?
嗬嗬,他这是在学他兄弟张景辰呢。看人家挖煤起家,他就想挖沙。
就知道干苦力活,能有什麽出息?」
「不是姐,姐夫他......」王桂芳赶紧辩解,她看到张景军就在一旁指挥,根本没干活儿啊。
王桂芬眉头一皱,打断道:「行了行了,他爱干啥干啥,跟我没关系。」
王桂芳看她脸色不好,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姐,宝柱这会儿应该到省城了吧?
也不知道事儿办得怎麽样了。」
王桂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应该到了,等他安顿好会给咱们来电话的。」
她把柜台上的纸条拿起来看了看,然後说:「等宝柱来电话的时候,得把这几个地址报给他,让他多去几个地方看看。」
「嗯嗯,我知道了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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