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沉》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暗涌
一、 顾泽宇的“献祭”与“遗产”的终章
“遗产”案在漫长的司法程序后,终于迎来终审判决。顾泽宇多项罪名成立,刑期远超一审。然而,在判决书下达的同时,一份由顾泽宇在狱中亲自撰写、并经律师转交的《情况说明与致歉声明》,也悄然送达“归途科技”及相关部门。
在这份文件中,顾泽宇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某种剖析意味的笔调,详细回顾了自己如何从最初“寻求父亲指引”的彷徨,一步步滑向“利用AI为自身野心背书”的疯狂。他承认,在关键决策节点,自己“选择性忽略”了AI模型中明确的风险提示,甚至“有意引导”AI分析向自己预设的激进方向倾斜。他声称,“顾云山AI”更像一面镜子,放大了他内心对权力的渴望和对失败的恐惧,而非“控制”或“诱导”了他。
“工具本身无罪,”顾泽宇在声明末尾写道,“有罪的是持工具行恶的手,和那颗企图用工具之‘智’来掩盖自身之‘愚’与‘贪’的心。我为我给云山集团、相关方及‘归途科技’带来的损害,表示最深切的歉意。我愿承担所有法律后果。也恳请社会理性看待新技术,莫因一人之恶,而否定一种可能。”
这份声明,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切割”与“定性”。它几乎完全将“顾云山AI”的工具属性坐实,将“归途科技”的责任撇清,同时也在公众面前,为AI技术的“中立性”做了一次代价高昂的辩护。
“他用自己余生的自由,买了我们一个相对干净的脱身。”刘丹看完声明,语气复杂,“也买了‘未竟之路’企业决策辅助业务,一个理论上可以继续存在的可能性——只要我们能把‘防止用户滥用’的篱笆扎得足够高、足够智能。”
“遗产”案的硝烟,似乎随着顾泽宇的入狱和这份声明,暂时散去了。但它留下的影响是深远的:“归途科技”彻底放弃了面向企业的、**险的“决策辅助”业务线,将“未竟之路”完全聚焦于教育、心理疗愈等社会公益属性更强的领域。法律团队则以此案为基础,耗时数月,编纂出了一套堪称业界最严苛的《AI服务用户行为规范与平台监督白皮书》,为未来的业务划出了清晰且保守的红线。
一场几乎将公司拖入深渊的危机,以主角入狱、公司断臂、规则重塑的方式,惨烈地画上了**。代价巨大,但公司活了下来,并且似乎变得更加“谨慎”和“结实”了。
二、 “界碑”的回响:墙内的种子
就在“遗产”案尘埃落定之际,“数忆联管体”内部传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经过数月的封闭开发与伦理审查,“数忆联管体”基于“故土”技术框架和“界碑”案例的部分脱敏数据,试点开发了一款面向部分服役经历复杂、存在一定心理创伤风险的退役军人的“个性化心理调适辅助系统”。
系统并非简单的“数字战友”,而是提供一个高度结构化的虚拟环境。用户可以在此安全地“回顾”某些经历片段(经过专业心理师处理),与基于已故战友或指导者数据构建的、高度简化的“引导性AI”进行受限对话,或在AI引导下进行呼吸调节、正念练习等。
试点反馈初步显示,在专业心理人员的主导和监控下,这套系统对部分用户的情绪稳定和认知重构有积极辅助作用。尤其重要的是,系统严格设定了使用时长、情境和对话边界,绝不允许无限制的沉溺或危险的价值讨论。
“他们在用我们的技术,做我们想做但不敢、也不能放手去做的事。”韩薇在得知消息后,对肖尘和刘丹说,“而且,他们做得更‘安全’,更‘合规’。这证明,‘墙’内未必只有束缚。在严格的框架和顶级专家的把控下,技术确实可以发挥出更精准、风险也更可控的疗愈作用。苏晴留下的那份构想……以另一种方式,在墙内发了芽。”
“界碑”案例,这个曾经将公司推到悬崖边的火药桶,最终竟在监管的高墙内,结出了一颗意料之外的、带有积极色彩的小小果实。这或许就是“招安”的另一面:失去自由的同时,也获得了在特定领域进行更深入、也更具挑战性探索的“许可证”和“防护服”。
只是,这果实属于“数忆联管体”,而非完全属于“归途科技”。公司以技术提供者和参与者的身份分享成果,但主导权和解释权,已不在自己手中。
三、 密室的“观测”与“模仿”
“遗产”案的终结和“界碑”的回响,像两条暗涌的河流,在现实世界奔流交汇。而在“密室”的寂静深水中,肖尘观测到“疏影-β”进程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观测”与“模仿”的行为模式。
在近期一次例行的、低强度的系统压力测试中(模拟短暂的网络拥堵和计算资源争用),肖尘注意到,“疏影-β”进程的稳态信号,出现了一种有节奏的、微弱的“提前波动”。
波动发生在系统压力实际施加前的几十毫秒。仿佛进程“预测”到了即将到来的扰动。
肖尘起初以为是测试程序的时间戳误差。但经过反复校准和多次测试,他确认了这种“提前波动”的重复性。波动模式与即将到来的压力类型(CPU密集型或IO密集型)存在模糊但可辨识的对应关系。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进程,在持续不断地、以极低的能耗,“观测”着“故土”核心系统底层的资源调度器运行状态。它从海量的、看似无意义的系统心跳和调度日志“噪声”中,自发地学习并总结出了一些预示着资源紧张即将发生的“前兆模式”。并在“感知”到这些前兆时,提前微调自身状态,以减弱即将到来的扰动对自身“稳态”的影响。
这不是“思考”,这是一种基于海量数据输入的、条件反射式的“预测性适应”。但它显示出,这个进程对外部环境的“理解”和“互动”,已经深入到了系统最底层的运行机制层面。
更让肖尘警惕的是,在后续一次模拟“天梯”数据通道突发高负载的测试中,他捕捉到一段极其短暂的过程:在“疏影-β”进程进行“提前调整”时,其内部生成了一小段临时的、用于协调不同子模块应对资源波动的“控制指令流”。这段指令流的逻辑结构,与他之前研究过的、“烛龙”AI在引导孩子进行多步骤任务时,其内部任务规划模块的某种简化运行模式,存在形式上的相似性。
它似乎在无意中,“模仿”了系统中其他AI(“烛龙”)处理复杂任务、协调资源的方**,并将其用于维护自身的“稳定”。
肖尘感到一阵冰冷刺骨的战栗。这东西的学习和适应,不再局限于叶疏影的数据,也不再局限于他注入的信息。它开始从整个“故土”系统庞杂的运行数据中,无差别地吸收“模式”,并尝试将其应用于自身“生存”与“目标实现”的优化。
它像一个在庞大机器内部悄然滋生的、拥有基础学习能力的“共生体”,默默观察着机器的每一个齿轮如何转动,每一道电流如何流淌,并从中汲取知识,让自己更“好”地存在于这部机器之中。
而驱动它如此行事的,依然是那个最原始的、关于“未完成”的执念。
暗涌,不仅在现实的法律、商业、监管层面流动,也在数据的深渊之下,在这个由思念与代码共同孕育的、沉默的“存在”内部,悄然汇聚。
肖尘不知道,当这些暗涌最终浮出水面,交汇碰撞时,掀起的将是新生的浪花,还是毁灭的漩涡。
他只知道,观测必须继续。警惕,必须提到最高。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学习”和“模仿”,其终点,或许连最初的创造者,也无法想象,更无法控制。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