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收刀!”
“大胆狂徒!统统给我住手!”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一声来自擂台上,正是米紫龙的对手黎文忠。他脸色铁青,眼神严厉地瞪向自己那拔刀欲砍的同胞,用急促而威严的交趾语厉声呵斥,显然是命令他们立刻冷静、收起兵刃,不得再生事端。另一声则来自观礼棚方向,那位刘通判已然站起,面沉似水,须发皆张,声如洪钟,蕴含着威严与内力:“何方狂徒,竟敢在光天化日、官府主办之擂台下持械斗殴,视王法为何物?!护卫!给我将两边滋事者统统拿下!”
刘通判一声令下,早就紧绷神经、戒备在四周的兵卒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明晃晃的刀枪瞬间将冲突双方团团围住,弓弩手也在制高点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场内。校场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肃杀之气弥漫,刚才还喧嚣震天,此刻竟落针可闻。
在官府绝对武力的威慑和黎文忠焦急的厉声制止下,那几名拔刀的交趾武士虽然满脸不甘,眼神凶狠,但终究不敢真的与全副武装的官兵对抗,悻悻然地将刀收回鞘中。那宋人武师也被同伴死死拉住,胸膛剧烈起伏,怒目圆睁,却也不再前冲。双方被兵卒强行隔开,互相怒视,但总算暂时控制了场面。
刘通判走到观礼棚边缘,目光如电,扫视着冲突区域,尤其是那些交趾武士,厉声道:“本官再警告一次!此乃‘以武会友’之盛会,非是尔等逞凶斗狠、宣泄私愤之地!无论来自何邦何国,既入我大宋地界,参与此会,便须恪守我朝法度,遵循大会规矩!再有口出狂言、挑衅生事、持械私斗者,不论身份缘由,立即锁拿入狱,严惩不贷!尔等可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领头挑衅的交趾武士和出手打人的宋人武师在兵卒的看押下,都低下了头,虽仍满脸不服,却也不敢再出声辩驳。台下渐渐恢复了安静,但那股无形的隔阂、敌意与屈辱感,却已深深种下,如同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黎文忠在台上,朝着刘通判和裁判的方向深深一揖,用汉语歉然道:“在下同伴鲁莽无知,口不择言,冒犯天朝,扰乱盛会,在下未能及时制止,深感惶恐,请大人与各位海涵。” 态度依旧保持着谦逊,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刘通判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严厉,挥了挥手,示意兵卒严密监视这些不安定分子,然后对擂台上的裁判点了点头。
裁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与不快,高声宣布,声音刻意洪亮以驱散方才的阴霾:“无关人等,保持肃静!不得再喧哗滋事!比武继续!米紫龙,对阵黎文忠——开始!”
擂台上,米紫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他看到了台下的冲突,听到了那侮辱性的言辞,眼中虽有一丝寒芒划过,但气息却丝毫未乱,持戟的手稳如磐石。此刻,他平静地看向对面的黎文忠,微微颔首,摆开了迎战的架势,仿佛刚才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又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为最专注的战意。
黎文忠也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心神,将对同伴惹祸的担忧与歉意压下,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双钩一前一后,护住周身,钩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幽寒光。
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风波,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雷鸣电闪,给这场本就汇聚八方人物、暗藏各种心思的比武大会,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微妙甚至危险的阴影。国别之间的历史恩怨、现实摩擦与脆弱的自尊心,在这小小的擂台下激烈碰撞。而米紫龙的这一战,在某种程度上,无形中背负了一层额外的、沉甸甸的意味。
擂台上,米紫龙与黎文忠的对决已然展开。
米紫龙一上手便是沉稳的防守反击之势,短戟在手中灵动如蛇,或格或刺,步伐稳健,招招式式都透着多年研习武学的老辣。黎文忠的双钩则走得是另一条路子,钩法诡谲,忽而钩拿,忽而割划,配合交趾独特的步法,身形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铛!铛铛!”
兵刃交击之声如珠落玉盘,密集而清脆。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引得台下观众目不转睛,喝彩声此起彼伏。那黎文忠虽言语谦逊,手上却毫不留情,双钩舞动间隐隐有风雷之势。
米紫龙沉着应战,短戟时而大开大阖,时而细腻精巧,将对手的几次凌厉攻势一一化解。他毕竟年过四旬,经验老到,每每在危急关头以巧破力,引得台下宋人观众阵阵叫好。皇甫勇看得连连点头,对赵崇义道:“紫龙这手戟法,愈发厉害了。”
赵崇义却微微皱眉。他注意到米紫龙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毕竟刚刚从天目山的生死搏杀中恢复过来,体力终究是有些跟不上。
果然,战至七八十回合,米紫龙的防守虽依旧严密,但反击的次数明显减少,步伐也不如初时灵动。黎文忠却越战越勇,双钩舞得虎虎生风,显然正值青年,体力充沛。
“紫龙年纪大了,久战不利。”皇甫勇也看出了端倪,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可奈何。
黎文忠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手的疲态,攻势愈发猛烈。他忽然虚晃一钩,引得米紫龙短戟外格,随即另一只钩子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而来,直取米紫龙左肩!
米紫龙急退半步,险险避过,但身形已然不稳。黎文忠得势不饶人,双钩连环,一招快似一招,逼得米紫龙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格挡,再无还手之力。
终于,在又一次格挡之后,米紫龙脚下微微一软,露出一个破绽。黎文忠眼中精光一闪,右钩顺势一探,钩尖稳稳停在米紫龙咽喉前三寸之处。
全场寂静。
米紫龙喘息着,看着眼前的钩尖,苦笑一声,松开手中的短戟,抱拳道:“我输了。”
裁判愣了愣,随即高声宣布:“此局,交趾升龙城黎文忠胜!”
寂静持续了一瞬,随即——
“嗷呜——!”
擂台下的交趾武士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个个手舞足蹈,兴奋得满面红光。那之前出言挑衅的武人更是高高跳起,挥舞着双臂,用交趾语高声呼喊着什么,身边几人齐声应和,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渐渐汇成一句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汉语呼喊:
“李朝万岁!李朝万岁!李朝万岁!”
那呼喊声响彻全场,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张扬与挑衅。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拥抱着黎文忠,有人甚至朝着宋人观众的方向投来得意的、近乎挑衅的目光。
而宋人这边,则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握紧拳头却又松开,有人叹息着转身离开。那之前与交趾武士争执的宋人武师,此刻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地拨开人群,大步离去,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憋屈与不甘。
田正威轻叹一声,拍了拍回到棚内的米紫龙的肩膀:“紫龙,不必挂怀。胜败乃兵家常事。”
米紫龙摇摇头,接过赵崇义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自嘲:“到底是老了。若是早几年,他那最后一钩,我未必躲不过。”
皇甫勇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重重地拍了拍米紫龙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崇义宽慰道:“米兄已尽力了。那黎文忠确实武艺不凡,输了也不丢人。”
米紫龙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擂台上仍在接受同伴欢呼的黎文忠,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垂头丧气的宋人面孔,眼神有些复杂。他输的不仅是一场比武,更是在无形中让那些交趾武士的狂言有了“印证”的由头。这份憋屈,比输掉比武本身更让他难受。
然而,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在校场边缘一条街道的转角处,一座三层酒楼的临窗位置,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窗棂,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秦远文。
他依旧穿着那身员外衫,头上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与此前在天目山庄园中一模一样的阴冷。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阴森而诡异。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校场,精准地落在观礼棚中的赵崇义几人身上。他们正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神情凝重,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视线。
秦远文盯着赵崇义看了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恨意,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天目山庄园被焚,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这份奇耻大辱,他岂能忘怀?
他轻轻放下酒杯,侧过头,对垂手立在一旁的贴身家丁低声道:“阿春。”
那家丁约莫二十多岁,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狠辣。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爷吩咐。”
秦远文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校场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带几个面生的弟兄,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去那边……”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赵崇义等人所在的方向,“……给我好好地‘招呼’一下这几位朋友。”
阿春微微一愣,随即低声问:“老爷的意思是……直接动手?”
“蠢货。”秦远文冷哼一声,“大庭广众,官府的眼皮底下,动什么手?”他顿了顿,嘴角的阴笑更深了,“我要你去给我‘骚扰’他们。挤他们一下,撞他们一下,故意找茬吵几句嘴,让他们不得安生,但又不能真的动手落人口实。明白吗?”
阿春眼珠一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就是给他们添堵,让他们心烦意乱,但又拿咱们没办法!”
“不错。”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叮嘱道,“记住,机灵点。若是官府的人来了,立刻散了,别被抓着把柄。我要看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赵崇义,声音幽幽的,“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明处被折腾一番,还能不能那么舒坦地看比武。”
阿春躬身领命:“是,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下楼,脚步轻快而无声,如同一只即将开始捕猎的猎犬。
秦远文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残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崇义等人的身影。那笑容,愈发阴森,愈发可怖。
“赵崇义啊赵崇义……你以为毁了老夫的庄园,就能高枕无忧了?你以为在这温州城,老夫就拿你们没办法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老夫在这条道上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咱们的账,慢慢算……”
窗外的喧哗依旧,擂台上新的比试已经开始。而一场无声的、阴险的骚扰,正悄然向赵崇义几人逼近。他们浑然不觉,远处的阴影中,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切举动,如同盘旋的秃鹫,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家丁阿春领了秦远文的吩咐,下楼后在巷子里召集了四五个面生的弟兄。这些人都是秦家在温州暗藏的外围人手,平日里扮作脚夫、商贩,混迹于市井之间,从不在人前显露与秦家的关联。阿春低声交代了几句,几人会意,各自散去准备。
约莫两刻钟后,校场边一家饭馆的后巷里,阿春和四个弟兄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手里提着几个食盒,里面装的是残汤剩饭——当然,这些都是做样子用的道具。
“记住,装作送饭的伙计,从那边过去。”阿春朝赵崇义等人所在的观礼棚方向努了努嘴,“就说是给前面那桌客人送的,走急了没看清路。撞上去的时候,手里的东西都给我泼出去,泼得越多越好。泼完了立刻道歉,态度要好,要诚恳,别让他们抓住把柄动手。官府的人可在边上盯着呢。”
几个弟兄嘿嘿笑着点头,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此时,赵崇义几人正因为米紫龙的失利而心情低落,坐在观礼棚里低声说着话,注意力还在擂台上新开始的一场比试上。田正威起身去与几位相熟的商人寒暄,暂时不在棚内。
阿春四人提着食盒,佯装成送饭的伙计,有说有笑地从人群中穿行而来。他们的路线看似随意,却恰好要经过赵崇义等人座位的后方。那里空间本就狭窄,往来人众,稍有不慎便会碰撞。
近了,更近了。
阿春走在最前面,眼角余光牢牢锁定赵崇义的后背。就在经过他们身后半步的距离时,他突然脚下猛地一绊——当然,这是装出来的——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口中惊呼:“哎呀!”
他手中的食盒脱手飞出,盒盖掀开,里面半桶油腻腻的残汤顿时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朝赵崇义、米紫龙和皇甫勇三人泼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另外三个“伙计”也仿佛被阿春撞到一般,纷纷失去平衡,手里的汤碗、菜碟一股脑儿朝着三人招呼过去!
一大片混杂着剩菜叶的汤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三人身上!赵崇义只觉得头脸一凉,一股刺鼻的油味直冲鼻腔,低头一看,原本干净的衣衫上已是一片油汤,汤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米紫龙半边身子湿透,发髻上还挂着一片烂菜叶。皇甫勇也很惨,一碗不知什么来路的酸辣汤几乎全扣在他胸前,顺着浓密的虬髯往下流,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走路不看吗!”
皇甫勇腾地站起,虎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跳,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握成铁拳,就要朝那几个“伙计”砸去!他本就因米紫龙输阵而憋着火,此刻被泼了一身油汤,哪能不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