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沦,如坠冰海。
陆昭感觉自己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一部分碎片在无边的黑暗中尖叫、撕裂,被那些冰冷、充满禁忌的知识和毁灭欲的意念反复冲刷、污染,意识边缘那些黑色的、蛛网般的“污染纹路”如同活物,正沿着思维与记忆的脉络,贪婪地向更深层侵蚀,试图将他扭曲成某种只知“吞噬”与“毁灭”的、冰冷的、与“外驰遗骸”同质的“东西”。
另一部分碎片,则被一层温暖、坚韧、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薄膜死死护住。那是《太一金华宗旨》残卷最后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是“守静”、“归根”、“真常”的意蕴在灵魂即将熄灭前的最后燃烧。这层薄膜之外,是狂暴的污染潮汐;薄膜之内,是“陆昭”之所以为“陆昭”的最后一点核心——对家园模糊的眷恋(悬光镇、墨尘爷爷),对同伴的牵挂(青漪的冷静、璃的希冀、巴德的市侩与挣扎),以及对自身存在意义那微弱却顽固的追问。
这两部分碎片在无边的痛苦与混乱中激烈对抗、撕扯。污染纹路想要同化、抹去那些“无用”的情感与记忆,用冰冷的、高效的、充满毁灭美感的“外驰真理”取而代之。而淡金色的薄膜则死死“钉”在那些情感的锚点上,如同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灯塔,以其蕴含的“金华”本源那中正、调和、生生不息的特性,缓慢而坚定地净化、消融着靠近的黑色纹路。
这不仅仅是精神层面的攻防,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理念”在陆昭灵魂这狭小战场上的惨烈交锋。一方是“外驰”文明那追求绝对外在征服、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冰冷余响;另一方,则是源自“太一”、强调“回光”内求、与万物共鸣共生的“金华”道统的微光。
在这场交锋的核心,是那枚光芒黯淡、旋转近乎停滞的淡金灰珠。它成了两股力量争夺的“阵地”。污染纹路试图侵入其核心的混沌,将其染上“毁灭”与“虚无”的色彩;淡金色薄膜则拼死护持着灰珠那“调和”的本质,并引导着怀中“备用能量核心”传来的、微弱但稳定的暗蓝色能量,注入灰珠,为其提供最基础的“燃料”。
时间,在意识层面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
就在陆昭那最后一点“自我”意识,即将在无尽的痛苦与污染信息洪流中彻底涣散、被冰冷的“外驰”意志碎片淹没时——
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源自身体外部的“刺激”,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透过层层污染与守护的屏障,隐约传来。
是……温度?一种熟悉的、带着清冷草木气息的……体温?还有……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璃?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弱闪电,划破了陆昭混乱的意识。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记忆碎片——少女银色的发丝、异色瞳中时而惶恐时而坚定的光芒、对家园深切的担忧、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猛地从淡金色薄膜守护的核心区域涌现出来!这些鲜活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情感记忆,与“外驰”意志碎片中那些冰冷的、充满毁灭与绝望的“知识”和“欲望”,产生了最激烈的冲突!
“不……能……消失……” 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钢铁般意志的念头,如同在废墟中顽强钻出的嫩芽,在陆昭意识的最深处,挣扎着凝聚起来!这是源自他自身生命本能的、对“存在”的执着,混合了《太一金华宗旨》“守静”意蕴的坚韧,以及……对那个需要他守护的少女的承诺!
这个念头的出现,仿佛为濒临枯竭的淡金色薄膜注入了最后一股力量!薄膜光芒微涨,将又一片试图侵蚀过来的黑色纹路消融!同时,那一直缓慢汲取暗蓝色能量的灰珠,也仿佛感应到了这源自宿主灵魂最深处的、不甘沉沦的意志,猛地一震!其核心那灰白的混沌,在这一刻,似乎不再仅仅是“未发”的包容,而是主动“吸收”了那一点“自我”执念与“金华”的守护之意,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仿佛混沌之中,有了一点“我”的雏形!
紧接着,灰珠外围那缕融合了“暗”与“魂力”的能量,似乎也被这变化触动。之前面对“外驰”意念时那诡异的、“共鸣”般的吸引力,此刻在这新生的、带着强烈“自我”与“守护”执念的灰珠核心影响下,发生了奇异的偏转!它不再被“外驰”的冰冷与毁灭所吸引,反而隐隐散发出一种……“排斥”与“解析”的波动?仿佛要将那入侵的、异质的、充满恶意的意念结构,进行“拆解”和“隔离”!
这变化极其微弱,但意义重大。它意味着陆昭的“混元”特质,在经历了“外驰”意志最直接的侵蚀与污染后,没有屈服,反而在绝境中,开始真正尝试去“理解”、“调和”、乃至……“对抗”这种外来的、高阶的、充满敌意的力量本质!虽然距离真正的“调和”或“掌控”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这无疑是在正确的、也是唯一可能生存的道路上,迈出了挣扎求生的一小步。
“陆昭哥哥!陆昭哥哥!你醒醒!求求你醒醒!”
璃带着哭腔的呼唤,更加清晰地传来,混合着身体被摇晃的触感,如同绳索,将陆昭那在无尽黑暗与痛苦中沉浮的意识,一点点地、艰难地往上拉。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伴随着大口大口的、带着黑色污浊物质的淤血,从陆昭口中喷出!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璃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惊恐与希冀的小脸。她正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不远处,青漪背对着他们,守在一条狭窄、昏暗、两侧岩壁不断滴落着暗红色、粘稠如血水液的通道入口,周身淡青色风元流转,警惕地感知着外界。巴德则靠在另一侧湿滑的岩壁上,脸色惨白,手中紧握着幽蓝短刀,那条瘸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刚才的亡命奔逃让他旧伤复发。
他们似乎躲进了一条更加深邃、更加隐蔽的地下裂缝或甬道中。这里光线极其黯淡,只有岩壁上一些散发着惨绿色或暗红色微光的、形态诡异的苔藓和菌类提供照明。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水汽、铁锈和一种更加刺鼻的、类似强酸腐蚀的怪味。但相比外面那个恐怖的、充满“虚无”光雾的洞窟,这里至少没有那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令人崩溃的吸引力。
“我……没死?”陆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烧火燎的剧痛。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经脉更是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铁丝贯穿、搅动,尤其是眉心祖窍和意识深处,那种被强行“撕裂”又“污染”后的空虚、剧痛和残留的冰冷恶感,依旧清晰无比,让他一阵阵眩晕欲呕。
“差一点!”青漪回过头,淡金色的竖瞳扫过陆昭,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凝重,“你刚才的样子……很吓人。身上冒出混乱的紫光,还有……一种很冷、很邪恶的气息。我们拖着你跑了很久,才甩掉身后的动静,找到这条缝钻进来。”
“那鬼星核……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巴德心有余悸地啐了一口,看向陆昭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后怕,“怎么一到那池子边就跟发了疯似的?还有你……你小子刚才身上冒出的那金光……虽然把那鬼池子的吸力挡住了,可也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老子差点以为你要变成那些怪物的一员了!”
陆昭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导航星核”依旧紧贴在那里,但已经不再滚烫,恢复了冰冷沉寂,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祥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凝固的血丝。《太一金华宗旨》残卷的温热感也微弱了许多,仿佛消耗过度。而那枚“备用能量核心”,则能感觉到其中的能量被消耗了相当一部分。
“星核……和那‘遗骸’有关……刚才,它可能……感应到了同源的……污染源,被激活了……”陆昭断断续续地解释,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一下,“有东西……想通过它……污染我……是那‘遗骸’残留的……某种……指令或者意念……”
他省略了大部分凶险的意识交锋过程,那并非言语所能描述。但青漪和巴德显然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连“静滞”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遗骸”残留意念,都如此恐怖,其本体全盛时期该是何等可怕?而陆昭身上那本“书”和特殊体质,显然与这古老的恐怖存在,有着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深刻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