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七郎裹着厚实的棉袄,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冷不防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七郎骇得差点叫出声,借着微弱的月光,这才看清来人。
“武哥?你大半夜不睡觉,躲我家墙根做什么?”
杨小武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明儿午前,是不是约了方家老六他们去聚福酒馆?”
七郎点点头,呼出一口白气:“三天前定下的,怎么,你想一块儿去?”
杨小武没接茬,左右张望了片刻,一把将七郎拽进院门背后。
“明儿一早,不准去。”杨小武盯着七郎的眼睛,字咬得很重,“杨全刚挨个房头传了话!明日辰时,敲宗族大钟,各房子弟,必须到祖祠集合。”
“敲钟?”七郎愣住了,“除了逢年过节,咱们杨家那口大钟有五年没响过了。出什么天大的事了?”
杨小武的手劲大得惊人,抓得七郎骨头生疼:“不准缺席,也不准往外漏一个字。”
“你把手松开!”七郎挣了两下没挣脱,心底也生出一股邪火,“你总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跟小七他们说好要喝这场酒,临了不去,总得有个说辞!”
“我说我不知道!”杨小武低声囔囔着。
“但我昨儿夜里轮值,路过七叔的书房。窗户纸透着光,我往里瞅了一眼。”
“七叔在灯底下画图。满桌子,全是咱们三家在城南的地契副本。他拿着朱砂笔,把方家和陈家的祖坟、祭田,一个一个全圈上了死。”
七郎倒吸一口凉气,寒意顿生。
两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令人战栗的预感。
次日上午,巳时刚过。
城南聚福酒馆二楼雅间,炭盆烧得正旺。
“来来来!满上满上!”
方六哥一脚踩在长条凳上,扯着嗓门吆喝。他生得精瘦,嘴皮子利索,平日里管着方家在城东的一间布庄。
桌对面,十七八岁的方小七脸颊微红,少年气十足地捧着酒碗。旁边坐着五大三粗的方大壮,正拿牙撕扯着一块带筋的酱骨头。
同桌还有两个姑娘。
方大壮的堂妹方秀娘,十六岁的年纪,模样周正,穿着一件桃红面的掐腰短袄,腰间系着条自己手绣的石榴红腰带,一双手正利落地剥着花生。
挨着秀娘坐的是方巧儿。
二十出头,梳着妇人髻,已许了人家尚未过门。
她性子温吞,没参与男人们的喧闹,只拿了方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多出来的两副碗筷。
“我跟你们说,这回咱们三家是把天捅破了,但也把天给撑住了!”
方六哥抓起一把花生米拍在桌上,些许得意地讲:“三司钦差的官船,昨夜过了扬州驿!最迟后天,肯定在江宁码头靠岸,许有德那老贼,死定了!”
方小七瞪大眼睛,满脸兴奋:“六哥,这消息保真?”
“我爹昨晚从族长那儿回来,满面红光,走路都带风!”
方六哥压低身子,凑近众人。
“话里话外,就四个字——大局已定!”
方大壮听罢,咧开大嘴乐得直拍桌子。
方巧儿嗔怪地横了方大壮一眼:“轻着些,隔墙有耳,别叫隔壁雅间听了去,生出什么闲气。”
嘴上说着,她伸手将方小七面前那碗早已经放凉的茶水倒进痰盂,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重新续上热茶。
秀娘托着腮帮子,听他们侃了半天,清脆地插了一句:“六哥,照你这么说。那咱们三家的祖坟,往后是不是就没人敢动了?”
方六哥对她竖起大拇指:“还得是秀娘看得明白!许有德一倒,新钦差谁敢碰咱们这块烫手山芋?咱几百年的祖宗基业,保住了!”
他顿了顿的话语,脸上带着笑意:“哼哼!说不定还会再扩上一番呢!”
门帘忽地被掀开,打得打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瑟缩。
杨七郎和杨小武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两人穿得单薄,脸上的神情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僵冷,寡淡的面色上找不到半点喜气。
“哎哟!武哥!七郎!你俩可算来了!”方六哥一跃而起,拉开长条凳,“赶紧坐下暖和暖和!”
他抓起酒坛,亲自给七郎和小武满上两碗热酒,顺口抱怨:“怎么磨蹭到现在?半个时辰前就该到了!”
“路、路上碰见点杂事,耽搁了。”七郎目光躲闪,拉开凳子坐下,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杨小武一言不发,闷头在方大壮身边坐下。
他抓起筷子,夹起一块冰凉的冷牛肉,塞进嘴里生硬地嚼着。
秀娘见小武进门,脸颊没来由地红了一片。
她赶忙低头去摆弄桌上的白瓷碟,趁着别人说话的空当,把那碟切得厚实的酱牛肉,不动声色地往小武手边推了推。
方小七浑然未觉这诡异的气氛,兴冲冲地趴在桌子上,对着七郎重提话头。
“七郎哥!六哥刚才说了,三司钦差后天就到!许有德那老狗完了!咱们三家赢定了!”
小七眼巴巴地望着七郎,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欢喜,等着七郎一块儿拍桌子叫好。
七郎木讷地端起那碗热酒,手腕微微发抖。
嘴唇碰到碗沿,酒水晃荡着沾在唇边。
他未能咽下半滴,又将酒碗重重搁回桌面。
方大壮大大咧咧地一掌拍在杨小武后背上:“武哥!你绷着个脸做什么?像谁借了你八百两银子不还似的!来来来,走一个!”
这势大力沉的一掌,拍得小武身子猛地一晃。
小武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随即对着方大壮一笑,端起酒碗,仰起脖子猛灌一大口。
只是这辛辣的酒液呛进气管,小武立刻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咳出了眼眶。
方巧儿赶忙递过去一方素帕,对着方大壮埋怨:“你急什么,酒坛子又没长腿跑了。”
酒过三巡,雅间里的热气更盛了。
方六哥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邦邦作响。
“这笔账,你们得细算!咱们三家联盟,城南连成片的良田和宅地,足足六千亩!朝廷要弄那劳什子通天大营造,死活绕不过咱们!”
他端着酒碗指点江山:“许有德倒台是铁板钉钉!等新来的钦差上任,要办事,头一个就得提着礼盒来求咱们三家!到时候,别说原价,地价翻上三倍,他们也得捏着鼻子认!”
方小七听得眼睛发亮,手舞足蹈地接话:“我爹前日答应过我。等这桩事了结,城东那间米铺就彻底交给我管。我自己当掌柜!”
“出息!”方六哥伸手搓了一把小七的脑袋,大声取笑,“到时候,你就是咱们江宁城东最阔气的方小掌柜!”
方大壮咬碎了一块骨头,跟着起哄:“等风头过去,老子要把家里那间破落院子推了!买两车好青砖,翻修成两进的大宅子,再明媒正娶个漂亮媳妇回家!”
听到“娶媳妇”三个字,方巧儿没忍住,拿筷子头轻轻敲在方大壮的脑门上。
“你倒先把这一身臭汗和酒气洗干净,收收你那粗鲁性子。哪家正经姑娘肯嫁个张嘴闭嘴老子的糙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