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顿时哄笑一片。
秀娘也跟着扬起嘴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杨小武身上瞟。
嗯?小武怎没笑?
此时的小武低着头,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水,像尊泥塑。
秀娘嘴角的笑意慢慢停住,她不露痕迹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滚烫的茶水,借着升腾的热气掩饰眼底的慌乱。
方大壮平时看着五大三粗,可跟自家兄弟喝酒,眼毒得很。
他收住笑,把酒碗往桌上一墩,侧过身盯着杨小武。
“武哥,今儿到底怎么回事?从跨进这门槛,你满打满算憋出不到三句话。”大壮眉头拧了个疙瘩,探着身子问,“遇上坎了?”
杨小武缓缓抬起头,眼眶隐隐泛起些血丝。
他赶忙错开视线,盯着窗棂上的霜花,勉强挤出一丝干笑:“没啥。族长病得蹊跷,大家伙心里没底。”
“就为这?”方六哥一巴掌拍在桌上。
“杨老爷子什么体格子?当年敢在江面上跟漕帮拼刺刀的主儿!这就是为了咱们三家联盟扛事,活活累的!”
方小七赶紧扒拉开凳子坐直,一脸严肃:“七郎哥,你回去务必给杨老爷带个话,这恩情我方家记一辈子。”
“我爹都放话了,等熬过这阵子,非得亲自扛十株百年老参去给老爷子拔拔虚火!”
方巧儿也放下茶杯,柔声接茬:“明儿我去趟绸缎铺,剪两匹最软和的松江棉布,给杨老爷做身里衣。上了岁数又病着,穿得松快些才好受。”
听着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再看看方家这几口子脸上的热忱,七郎只觉得像被人当胸给了一闷棍,连气都喘不匀了。
他嘴唇直哆嗦,那些烂在肚子里的实情眼看就要往外倒。
砰!
桌底下一记狠脚,结结实实踹在七郎的小腿迎面骨上。
七郎疼得一哆嗦,满嘴的话又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就在这时,方大壮拉过长条凳,凑到杨小武跟前,一把勾住他厚实的脖颈。
“武哥,有句话我憋在肚子里早想说了。”大壮拍着胸脯,“咱俩打小就在下关码头光屁股摔跤,外头再怎么变天,咱们兄弟的交情,那就是铁钉砸在烂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灰布包,往桌面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掀开布角。
嚯!原是一柄新磨的短匕,鹿角做柄,刀刃雪亮。
“咳!上个月去城外猎户那儿定做的。”
“本打算你生辰那天送,今儿高兴,提前拿出来!带着,防身!”
杨小武伸出手去接。可在指尖触碰到鹿角柄的刹那,他整条胳膊猛地抽了一下。
大壮只当他是激动,咧着大嘴笑得痛快:“往后咱三家那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方大壮认死理,我就认你杨小武这个兄弟!”
秀娘坐在对面,把小武抖如筛糠的手看在眼里。
她柳眉微蹙,轻咬着下唇,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摸索出一样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靛蓝布荷包,料子极好,银线细密地绣着一枝傲霜白梅。
秀娘没像大壮那么大喇喇地递过去,而是飞快地把荷包撂在小武手边,紧挨着那柄匕首。
“这……里头塞了些驱寒的艾草和薄荷叶。”秀娘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冬天风大,随身揣着辟寒气。”
话音刚落,她触电般缩回手,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低着头死盯自己的茶杯。
方巧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浮起温婉的笑意。
她没出声打趣,只是提起铜壶给秀娘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替她打掩护。
大壮和六哥心大,只顾着倒酒撕肉,压根没留意两人间这点动静。
杨小武盯着桌面上那一蓝一白、一武一文的两样物件。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硬扛着那股冲上鼻腔的酸楚。
七郎偏过头,死死咬着牙,根本不敢往桌上看。
又过了半刻钟……
方六哥喝得上了头,大着舌头凑到杨小武跟前,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肋骨。
“武哥,跟你透个风!前两天,方家长辈们私底下可是议过一桩美事。”
方六哥挤眉弄眼,目光在小武和秀娘之间来回打转。
“等这趟风波过去,方家想正式跟你们杨家提个亲……我先给你交个底哈,我堂妹这眼眶子高得很,一般人她可瞧不上……”
话没说完,方秀娘猛地抬头,脸涨得像块红布,抓起桌上的筷子就敲在六哥胳膊上。
“你少喝了两杯猫尿就胡咧咧!”
方巧儿笑着攥住秀娘的手,柔声圆场:“六哥,你这嘴该拿线缝上。秀娘还没出阁,哪有在酒桌上编排姑娘家的。”
方大壮在一旁捶桌狂笑,蒲扇般的手直拍小武后背。
“武哥!这是大喜事啊!三家联盟再加联姻。这叫什么?这就叫打断骨头连着筋!”
方小七跟着起哄,扯着嗓门喊:“到时候我要连喝三天喜酒!城东米铺的米,我全包了!”
整个雅间洋溢着鲜活的热闹与喜气。
唯独杨小武。
他的脸在火光下青一阵白一阵,手攥着那柄鹿角匕首。
他张了张嘴,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最终,他一把抓起酒碗,闭着眼,把里头那点残酒一口闷了。
酒水顺着喉咙往下滚,呛得他眼眶通红。
只是这次喝酒,再也不像从前,此时他咽得极慢。
方大壮喝到了兴头上,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起海碗,环视了一圈,重重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姐!秀娘!”
外头风雪呼啸,一楼食客喧哗,但大壮的粗嗓门硬是压过了所有的动静。
“我方大壮是个糙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也不知道万民公疏上写的是哪门子天书!”
他顿了一下,眼角带着酒醉的红,神情却铁一般硬。
“但我方大壮认死理!那天夜里在杨家祖祠,杨老爷子亲自割破手指滴血入酒的时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的誓,我一个字没忘!”
“三家歃血,共进共退,谁若背盟,天地不容!”
大壮将海碗高高举过头顶,掷地有声。
“就冲杨老爷这番话,我方大壮这条命,就死死钉在联盟这块铁板上了!谁敢动咱们的祖坟,老子第一个操刀子剁了他!”
“来!这碗酒,敬杨老爷子!”
方六哥和方小七被激得气血翻涌,齐刷刷端起酒碗起身。
方巧儿也站直了身子,双手捧起茶杯。方秀娘默默举起了热茶。
方家众人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杨七郎端着酒碗的手抖得像筛糠,热酒泼在手背上,他却只觉得透心凉。
方秀娘隔着半张桌子,看着小武痛苦滚动的喉结,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没来由的,她心里陡然慌了一下。
“砰!”
杨小武把空碗往桌上一丢,一把将那柄鹿角匕首掖进后腰,哑着嗓子开口:“天不早了!族里有急事,我们先回了。”
“哎?这才喝到哪儿啊!”方六哥不乐意了,“刚出了点汗,怎么就走?”
杨小武摇摇头,脸绷得死紧:“族长病着,各房得排班去榻前照应,真走不开。”
见他执意要走,大壮也不好硬拦。
他起身送到楼梯口,重重拍了拍小武的肩膀。
“行!正事要紧。回去替我带个话,就说方家这边全他娘的稳当,让老爷子放宽心养病!”
小武闷声应了一下,转身就往楼下走。
七郎走出两步,脚下像生了根,猛地顿在原地。
他回过头,正对上方小七。
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冲他咧着嘴挥手,笑容毫无防备。
七郎的嘴唇剧烈蠕动。
哪怕就一句话。
只要漏出半个字,也许就能救下这几十号人的命。
还没等他出声,杨小武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手腕。
七郎吃痛,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他转回身,木偶般跟着小武,一步步踏下楼梯。
雅间里。
方秀娘突然站起身,快步追出门口。
桌上那个绣着白梅的荷包,他没拿走。
方巧儿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秀娘的胳膊,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秀娘站在楼梯口,听着木梯上沉闷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被一楼的喧嚣彻底吞没。
她慢慢走回桌前。
那只靛蓝色的荷包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她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雅间里重新剩下五名方家人。
方大壮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抓起盘里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着抱怨:“杨家这哥俩,今儿活像撞了鬼,透着股邪门劲儿。”
方六哥摆摆手,满不在乎:“嗨!还不是怕杨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杨家六房全指望老爷子撑着,换谁谁不慌?”
方小七深以为然:“也是。七郎哥平时多痛快的人,今儿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可见急成什么样了。”
方巧儿熟练地提起铜壶,把小七杯里凉掉的残茶泼进痰盂,重新续满热茶。
她垂下眼睫,回想着杨小武躲闪的眼神。
那哪里是担心长辈的病,那分明是见了鬼的心虚。
但巧儿没出声。
在这大喜的当口,不点破,热闹尚且还能再留一刻。
“秀娘,怎么闷了?”大壮伸长脖子问。
秀娘扯了扯嘴角:“肉吃多了,有些腻得慌。”
方六哥扯着嗓门就冲外头喊伙计上清茶。
方小七猛拍大腿,兴奋劲又上来了。
“等咱们三家把这事彻底了结,我非在城南摆三天流水席!把街坊全请来热闹热闹!”
“好小子!算老子一个!”大壮大声叫好。
三个男人的笑声重新冲顶,填满了屋子。
方巧儿看着弟弟们毫无防备的笑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是一旁的方秀娘,满脸落寞,把那只荷包一点一点塞回袖管。
可手指在袖底,把荷包捏紧、又松开……
往往复复,不尽言语。
最终,两行清泪落下,她松了手,任由那只绣着白梅的荷包,跌落在桌底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