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
“团座,铁路坝机场丢了!”
“放屁!机场在咱屁股后头,鬼子长翅膀飞过去的?”
镇境山前沿战壕里,第53团团长张涤瑕一把揪住传令兵的领口,嘴里的唾沫星子全喷在对方脸上。
传令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往西南方向指:“真丢了!52团在东郊顶不住,退下来了。鬼子13师团顺着大缺口往里钻,从咱镇境山和宜昌城中间那条缝里插过去,刚占了西北郊的铁路坝机场!”
一营长靠在土墙边,脸色唰地白了:“城里54团的电话还通不通?”
“早断了!”传令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工兵去查过线,线头子全让鬼子骑兵砍烂了。咱镇境山跟城里彻底失联,现在成孤岛了。”
战壕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关中蹲在泥坑里,正把那六个捆成一团的木柄手榴弹往怀里塞,嘴里嘟囔着:“孤岛就孤岛,反正咱也不打算往回跑。团座,鬼子占了机场,是不是就没空来啃咱这山头了?”
“想得美!”张涤瑕松开传令兵,一脚踹在弹药箱上,“鬼子占了机场,下一步就要拿咱镇境山开刀。”
“一营长,把剩的那十二颗迫击炮弹分给各连,告诉弟兄们,今儿个谁也别想活着下山,咱们在这儿给城里的54团多拖几个钟头!”
“是!”一营长咬牙应了一声,转身猫腰钻进交通壕。
同一时刻,镇境山反斜面的师部掩蔽部里,气氛截然不同。
第18师参谋长赵秀昆正背着手在掩蔽部里来回转圈,皮靴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师座怎么还没回电?”赵秀昆停下脚,冲着电台喊了一嗓子。
报务员摘下耳机,苦着脸摇头:“参谋长,军座调师座去黄柏河西岸收拢溃兵,那边乱成一锅粥,电台一直呼叫不上。”
“收拢溃兵?唉!”赵秀昆一巴掌拍在木桌上,茶缸里的凉水溅了一桌子,“52团正面阵地被突破了,铁路坝机场丢了,城里的54团联系不上!这仗怎么打?拿什么打?”
旁边蹲在墙角啃指甲的参谋主任汤国城凑过来,压低嗓门说:“参谋长,咱这儿就剩个53团,鬼子三个师团围过来,咱们连个退路都快没了。要我说,留得青山在……”
“闭嘴!”赵秀昆瞪了他一眼,眼神却直往洞口瞟,“军令在这儿摆着,谁敢说个撤字,军座能毙了我!”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
六月十一日,太阳刚落到西山后头,天色暗了下来。
“轰!轰!轰!轰!”
日军几十门山炮和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雨点一般砸在镇境山主峰上。
整座掩蔽部剧烈摇晃,顶棚的圆木咯吱作响,成块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直接砸灭了桌上的油灯。
掩蔽部里陷入一片漆黑。
浓重刺鼻的黄灰色硝烟顺着通风口和洞口疯狂往里灌。
“咳咳咳!”汤国城猛吸了一口烟,呛得眼泪鼻涕直流,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滚到地上。
“毒气!是毒瓦斯!”汤国城扯着变调的公鸭嗓子尖叫起来,“鬼子放毒瓦斯了!快捂住嘴!要死人了!”
掩蔽部里的几个参谋顿时慌了神,抓起桌布、衣袖胡乱往脸上糊。
赵秀昆站在黑暗里,先是一愣。
他吸了吸鼻子,满嘴都是苦味和硫磺味,分明是重炮高爆弹炸出来的普通硝烟。
可汤国城那声“毒瓦斯”,像是点亮了他脑子里的一盏灯。
赵秀昆眼珠子一转,身子猛地往桌子上一趴,发出比汤国城还要响亮的剧烈咳嗽声:“咳咳!呕……我的嗓子!眼睛睁不开了!真是鬼子的毒瓦斯!”
“参谋长!您中毒了!”汤国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手里抓着一块沾满脏水的擦桌布,胡乱塞进赵秀昆手里,“快!快撤吧!咱们连防毒面具都没有,再待下去,全师部都得憋死在这洞里!”
“不行……咳咳……”赵秀昆用湿抹布死死捂住半张脸,声音含糊却又透着一股急切,“我得……为了保全53团的骨血!传我的命令,全师部即刻撤离,通知张涤瑕,立刻放弃镇境山,全团向黄柏河西岸转进!”
“参谋长,使不得!”旁边一个年轻的作战参谋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外头炮火刚停了一拍,鬼子步兵还没摸上山!这股烟味是苦味酸,哪来的毒气?咱们阵地一根毛都没丢啊!”
“放肆!”赵秀昆猛地放下抹布,借着洞口透进来的火光,指着那参谋的鼻子厉声喝骂,“我是参谋长还是你是参谋长?!”
“可阵地真没破!”
“人都要毒死了,还守什么阵地?!”
“汤主任刚才自己还睁着眼找手电筒呢!”
“你懂个屁!这是新型窒息性毒气!”汤国城跳起来,抓起公文包就往洞口挤,“参谋长已经下令了,抗命者按军法处置!快走!再晚黄柏河的渡口就堵死了!”
赵秀昆根本不给那参谋再开口的机会,一把抓起腰间的手枪,弯着腰就往洞外冲,嘴里还不忘有节奏地干咳两声:“咳咳……快走!快去通知张涤瑕!”
十分钟后,镇境山北坡的撤退小道上,张涤瑕提着还在冒烟的驳壳枪,死死拦在了赵秀昆面前。
“参谋长,这手令是什么意思?”张涤瑕把一张揉成团的纸举到赵秀昆鼻尖底下。
赵秀昆捂着湿毛巾,声音发闷:“张团长,鬼子施放毒瓦斯,师部多名官兵中毒。我奉命代理指挥,命令你部立刻放弃阵地,掩护师部撤过黄柏河!”
张涤瑕冷笑一声,猛地深吸了一口山风,又重重吐出来:“毒瓦斯?我张涤瑕在战壕里闻了一下午,怎么没毒死我?”
“你位置在风口上!”汤国城躲在赵秀昆身后大喊,“掩蔽部里全毒倒了!”
“哦?毒倒了?”张涤瑕往前迈了一步,枪口微微抬起,盯着汤国城,“那汤主任你这腿脚跑得挺利索啊,比山下逃命的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