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涤瑕!你想造反吗?!”赵秀昆把毛巾一扯,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吼道,“52团已经被击溃,机场丢了,城里断了联系!军座把师座给调走了,你在这儿死扛给谁看?!”
“给宜昌城里的弟兄看!”张涤瑕眼珠子通红,“54团还在城里!陈长官的援军就在路上!我53团一营二营三营全在壕沟里趴着,鬼子连铁丝网都没摸到,你让我把山头白送给小鬼子?!”
“这是师部军令!”赵秀昆逼近一步,一字一顿,“罗师长不在,我全权负责。你要是不撤,我立刻发电报给军座,告你抗命不遵、贻误战机!你自己掂量!”
山道上陷入死寂。
远处,小关中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串绑在手腕上的手榴弹,站在土坎上直愣愣地看着这边。
“团座,咱真撤啊?”小关中声音发颤,“老班长还埋在前头土坡底下呢,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立。”
张涤瑕攥着驳壳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赵秀昆那张既心虚又强硬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张涤瑕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吹号。”张涤瑕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让各营交替掩护,撤过黄柏河。”
“团座!”一营长急得直跺脚。
“执行命令!”张涤瑕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背影僵硬得像块铁板,“老子今天要是把53团拼光了,这帮王八蛋回头就能给老子扣个溃逃的帽子。走!留着命,老子早晚找他们算账!”
暮色四合,细雨再次落了下来。
53团的官兵们满脸不甘地爬出用鲜血守了两天的战壕,一步三回头地顺着泥泞的山道退向黄柏河。
小关中走在最后头,他把怀里的手榴弹抱得更紧了,临下山前,把兜里最后半块干辣椒面撒在了老兵牺牲的弹坑里。
半个小时后。
日军第3师团步兵第18联队的先头中队,猫着腰、端着刺刀,战战兢兢地摸上了镇境山主峰。
想象中的机枪扫射和手榴弹雨全都没出现。
“八嘎,怎么这么安静?”日军中队长趴在弹坑边,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紧紧攥着指挥刀,“支那人是不是在设埋伏?”
一名曹长端着三八大盖,小心翼翼地跳进战壕,踩到了一只空荡荡的铁皮水壶,吓得当场往后一蹦,差点走火。
“报告中队长!战壕里……空无一人!”
“纳尼?”中队长爬起来,狐疑地走进掩蔽部,踢了踢地上的空弹药箱和半碗发酸的面疙瘩汤,“他们中午还打得像疯狗一样,怎么天一黑就跑光了?”
“中队长阁下,您看这个!”一名士兵从掩蔽部角落捡起一块湿漉漉的擦桌布,凑到鼻尖闻了闻,“上面全是汗臭味,还有点发馊。”
日军中队长一头雾水,抓了抓钢盔底下的头皮:“支那军的战术,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快给联队长发信号弹,镇境山拿下了!”
夜色渐深。
随着镇境山的弃守,宜昌城外围的东山、东郊、镇境山等所有高地阵地,在六月十一日入夜后全部被迫放弃。
镇境山半山腰的一块青石旁,东京《朝日新闻》随军记者秋本良介打着手电,借着微弱的光亮,看着远处彻底暴露在夜幕下的宜昌城垣。
城墙上的砖石在探照灯的扫射下惨白一片,城内漆黑死寂,连一盏灯火都看不见。
秋本良介翻开被雨水打湿的日记本,手腕微微发抖,写下一行字:
“六月十一日夜。难以置信,让帝国勇士流尽鲜血的镇境山竟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城。山胁正隆将军、田中静壹将军与村上启作将军正在为占领外围阵地举杯欢庆,士兵们高呼万岁,以为宜昌已是囊中之物。”
“可我站在这里往下看,那座黑洞洞的古城静得让人发毛。我听见前方侦察兵回报,城内的支那守军正在街道上堆砌沙袋,甚至在每一堵断墙后挖开了射击孔。”
“外围的门打开了,可门后头究竟是胜利的坦途,还是被支那人布下的另一座修罗场?”
秋本良介合上本子,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宜昌城门。
……
宜昌城内。
“撤!必须马上后撤!”
六月十一日深夜,宜昌城内一处厚实的银行地下室里,第18军留守城内的参谋处长刘志远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震得煤油灯火苗直晃。
“镇境山丢了!东山和东郊全丢了!城外三个师团的鬼子正在喝酒庆功,天一亮重炮架上高地,咱们全都会死在这儿!”
坐在长条凳上的第七师师长陈克非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慢悠悠挑着煤油灯里的灯芯。
“刘处长,嗓门小点。”陈克非吹了口灯烟,“外头下着雨,你这动静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鬼子已经摸进东门了。”
“陈师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挑灯芯?!”刘志远急得额头冒汗,“53团都撤过黄柏河了,听说鬼子放了毒瓦斯,连18师师部都差点憋死在洞里!”
旁边正往嘴里塞冷烧饼的第八师师长彭涛“噗嗤”乐出了声,呛得咳了两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白开。
“毒瓦斯?”彭涛抹了把嘴,“老刘,你信赵秀昆那张嘴,还不如信母猪能上树。”
“彭师长,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18师参谋长!”
“参谋长怎么了?”彭涛把搪瓷缸子重重一放,“老子在城墙上拿望远镜瞧得清清楚楚,镇境山那股黄烟是九一式榴弹炮的苦味酸!赵秀昆那是被炮声吓破了胆,顺手拿块擦桌布往脸上一捂,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就是。”陈克非放下竹签,抬头盯着刘志远,“张涤瑕的53团打了一整天,阵地一根毛都没丢,硬是被自己人一纸手令逼下了山。这事儿传回山城,够赵秀昆喝一壶的。”
刘志远脸涨得通红,咽了口唾沫:“就算镇境山没毒气,外围高地总归全丢了吧?咱们关在这座破城里,拿什么跟鬼子三个师团拼?”
陈克非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宜昌城防图前,手指头在地图上点得笃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