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站在阶上。
还没等皮埃尔上前去推,门从里面拉开了。
玛蒂尔达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後,眼角有些许的皱纹。
门廊顶部的壁灯没有开,傍晚的光线有些暗。
玛蒂尔达的目光越过皮埃尔,落在了陈拙的身上。
她没有像大多数西方长辈那样上前给一个拥抱。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陈拙。
「皮埃尔念叨你很久了。」
玛蒂尔达开口,语速刻意放的很慢,声音很温和。
「他说你是个很厉害也很会照顾人的孩子。」
陈拙看着眼前的老太太。
他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低头。
「师母好,我是陈拙。」
玛蒂尔达笑了笑,她侧过身,让出门後的通道。
「房间早就收拾好了,快进来吧,外面有风。」
陈拙重新握住拉杆,提着箱子跨过门槛。
玄关处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皮埃尔随手将车钥匙扔在门边的柜子上。
玛蒂尔达走在陈拙的侧前方带路。
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声,墙壁上挂着几幅简单的风景画。
走到二楼,走廊里舖着长条形的地毯,走上去很安静。
玛蒂尔达推开左边的一扇门。
「就是这间。」
陈拙推着箱子走进去。
房间相当宽敞,带着一个小露。
窗户朝南,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但依然能看清远处橡树林的轮廓。
一张相当宽广的书桌,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纯白色的。
床铺的正中央,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床很厚的被子,被套是淡蓝色的,看起来非常蓬松。
陈拙的视线在那床被子上停留了一下。
那床一个月前说的下着小雨去买,又在晴天拿出来晒过的鹅绒被,现在就放在他的面前。
「洗手间在出门右转。」
玛蒂尔达体贴地留在门外,没有侵占他的私人空间。
「你先收拾一下行李,我去给你拿杯水。」
陈拙道了声谢,房间里随之安静下来。
陈拙打开行李箱,里面塞得很满。
左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短袖和长裤,右边是用塑胶袋套好的两件毛衣。
陈拙把上面的衣服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床沿上。
衣服下面,是一个用厚毛巾裹着的包裹。
毛巾外面还缠了两圈透明胶带。
门外传来脚步声。
皮埃尔和玛蒂尔达走了进来,玛蒂尔达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温水。
「喝点水。」
玛蒂尔达把托盘放在书桌上。
陈拙站起身。
「谢谢您。」
皮埃尔走到箱子旁边。
「带了什麽东西?看起来还挺重。」
皮埃尔看着那个被毛巾裹着的方块。
「我妈自己做的一点辣酱。」
陈拙撕开外面的透明胶带。
里面是两个透明的玻璃罐,玻璃罐的盖子拧得很紧,外面还包了一层保鲜膜。
陈拙把两个玻璃罐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地板上。
随着玻璃罐被拿走,箱子底部露了出来。
皮埃尔的目光原本停留在玻璃罐上,顺着陈拙的动作,视线自然地落进了箱底。
行李箱的底部有两根平行的金属拉杆管道,管道之间有一块长方形的凹槽。
现在,那个凹槽被填平了。
一本《数学年刊》垫在下面。
封面的右下角,印着最新的期数和年份。
皮埃尔站在那里。
他的视线盯着那本期刊。
封面的边角甚至因为玻璃瓶的长时间挤压,有些微微的起皱。
皮埃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看了看那本期刊,又看了看旁边地板上的两瓶牛肉酱。
皮埃尔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笑意从眼底扩散开。
玛蒂尔达站在一旁。
她顺着皮埃尔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本书。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麽。
玛蒂尔达转过头,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
玛蒂尔达笑着说。
「看来在现实生活里,这本刊物看起来还是有点实用价值的。」
皮埃尔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陈拙站起身。
他双手拿着那两瓶牛肉酱,递向玛蒂尔达。
「师母,这是我妈做的一点牛肉酱,里面放了牛肉和一些香料,可能稍微有一点辣。」
玛蒂尔达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玻璃瓶沉甸甸的。
「谢谢。」
玛蒂尔达看着瓶子里红亮的颜色。
「正好今晚的餐桌上我们就可以打开尝尝。」
「去洗手吧。」
皮埃尔看了一眼手表。
「准备吃晚饭。」
陈拙简单洗漱後,顺着楼梯下到一楼。
餐厅在一楼的里侧,连着开放式的厨房。
餐厅顶部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一层浅色的桌布。
陈拙走到餐桌旁。
桌上的摆设有些奇特。
皮埃尔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是切好的烤鸡排,几片西红柿和一些水煮花椰菜,旁边摆着刀叉。玛蒂尔达的位置上也是同样的西式简餐。
但在餐桌另一侧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碗。
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白米饭,米饭还在往上冒着热气。
饭碗旁边,没有放刀叉。
而是规规矩矩地摆着一副筷子。
筷子看起来有些新。
在米饭的前面,放着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盘子。
盘子里装的是一盘菜。
青椒切成了粗细不均的条状。
里面的猪肉丝也切得很厚,酱油的颜色有些重,肉丝的边缘因为火候过大,看起来稍微有些发乾。陈拙在那个位置前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碗米饭,又看了一眼那盘青椒炒肉丝。
玛蒂尔达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玻璃水杯。
她走到餐桌旁,把水杯放下。
「坐吧。」
玛蒂尔达指了指那个放着米饭的位置。
陈拙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皮埃尔也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了一旁的餐巾。
玛蒂尔达坐在陈拙的对面。
她没有去动自己盘子里的刀叉,而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看着陈拙。
眼神里透着一点少见的紧张。
玛蒂尔达开口。
「我向唐人街川菜馆的老板学了差不多一个月,火候可能掌握得还不是很好。」
陈拙看着对面的老太太。
他想起电话里皮埃尔抱怨过的话。
一个在普林斯顿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太太,天天跑去唐人街学炒菜。
这盘卖相有些奇怪的肉丝,是她练了一个月的结果。
陈拙拿起桌上的筷子。
筷子的前端对齐。
他伸出手,在盘子里夹了一块肉丝和两根青椒放进嘴里。
酱油的味道确实有点重,稍微偏咸。
肉丝因为炒的时间长了,口感有些老,咬起来有些费力,青椒还带着一点生味。
这味道,和刘秀英在泽阳市家里炒的菜没法比。
甚至比不上一中食堂里大锅炒出来的菜。
但它很热。
带着一股刚刚出锅的属於竈的烟火气。
陈拙咽了下去。
他又端起那个碗,用筷子扒了一口白米饭,米饭煮得有些软,水加多了。
他咽下米饭。
放下碗。
擡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玛蒂尔达。
「很好吃。」
陈拙语气温和,眼神真诚。
「谢谢师母,米饭也很香。」
玛蒂尔达交握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她靠在椅背上,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眼角的眼角纹舒展开来,露出了笑容。
「你喜欢就好。」玛蒂尔达说。
皮埃尔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切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鸡肉放进嘴里,余光看着陈拙扒饭的动作,拿着刀叉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後继续切肉。玛蒂尔达伸手拿过桌子中间的一个小碟子。
那是她刚才从玻璃罐里倒出来的一点牛肉酱。
「这个辣酱,怎麽吃?」玛蒂尔达问。
「可以直接拌在米饭里,或者就着菜吃。」
玛蒂尔达拿了一把小勺子,舀了一点带红油的牛肉粒,放在陈拙的米饭上。
「拌开吃。」她说。
然後,她又用勺子尖沾了一点点红油,放进自己的嘴里,抿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随後又舒展开。
「很奇特的香味。」
玛蒂尔达评价。
「确实有一点辣,但味道很丰富。」
「里面放了花椒和八角。」
陈拙用筷子把米饭和牛肉酱拌匀,米饭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一顿晚饭吃得很慢。
餐桌上没有人提起什麽数学,也没有人问普林斯顿的课程安排。
皮埃尔偶尔递一下桌上的胡椒瓶。
玛蒂尔达问了问泽阳的状况,问了问牛肉酱里是不是加了芝麻。
陈拙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青椒炒肉丝。
盘子里的菜慢慢变少,碗里的米饭也见了底。
晚饭结束了。
皮埃尔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
「去休息吧。」玛蒂尔达轻声说。
「坐了那麽久的飞机,你需要好好睡一觉,时差慢慢倒。」
「好的,老师晚安,师母晚安。」
陈拙转身走向楼梯。
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晚的新泽西州,空气里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气。
风吹过院子里的橡树林,树叶碰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有一两声微弱的虫鸣。没有汽车喇叭声,也没有人群的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