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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我总不能半路反悔吧

    第二天早上。

    阳光透过窗外的橡树叶,在实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拙睁开眼睛。

    房问里很安静。

    他躺在那床淡蓝色的厚鹅绒被里,看着天花板。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行,再加上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生物钟的调整需要一点时间。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八点整。

    陈拙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把那床厚重的鹅绒被展开平铺在床上。

    卫生间洗漱。

    冷水冲刷在手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拿过旁边的干毛巾擦拭乾净。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半,微凉的晨风吹进来,带走了一丝夏末的沉闷。

    陈拙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茶的香气,还有一点烤面包的味道。

    陈拙走下最後一级阶。

    他没有直接去餐厅。

    一楼左侧走廊的尽头,那间书房的门半开着。

    茶的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陈拙走过去。

    书房的地板是深色的胡桃木,墙边立着几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厚重的精装书和成摞的文献资料。皮埃尔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後面。

    桌面上依然很乱。

    一本《数学年刊》,此刻正随意地扔在桌角,列印纸,用过的草稿,没盖笔帽的钢笔,散落在桌子上。皮埃尔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茶杯。

    他正看着桌上的一份手稿。

    听到门口的动静,皮埃尔擡起头。

    目光越过老花镜的镜片上缘,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拙。

    皮埃尔放下手里的茶杯。

    「老师早。」

    陈拙站在门口,声音温和。

    「睡得怎麽样?」皮埃尔问。

    「很好。」陈拙说,「被子很暖和。」

    皮埃尔点点头,伸手取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放在桌面的草稿纸上。

    「进来坐。」

    陈拙走进书房,拉开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皮埃尔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水壶。

    他拿过一个乾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推到陈拙面前。

    「谢谢。」

    陈拙双手接过杯子。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捧在手里。

    皮埃尔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

    他的视线落在陈拙身上,打量了一下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乾净,沉静,眼神里没有一点刚到异国他乡的局促和不安。

    就好像他不是跨越了半个地球来到普林斯顿,而只是吃完早饭,从隔壁的街道走过来串门一样。皮埃尔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了桌角那本《数学年刊》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墙上一座老式挂锺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底层的那套离散网格,已经完全铺好了。」

    皮埃尔开口了。

    陈拙擡起头,看着他。

    「用代数的方法去切割连续流形,这个思路,在这个月里,已经把欧洲那帮坚持微积分的老家伙折腾得够呛。」皮埃尔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接下来呢?」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眼睛。

    「接下来的计划,是顺着这条已经被你凿开的路,去把霍奇猜想的最後一步证明,彻底写完吗?」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

    就像是在问今天中午打算吃什麽一样。

    对於任何一个数学家来说,这似乎都是一个不需要思考就能给出答案的问题。

    霍奇猜想。

    那是横亘在代数几何领域上空的一座大山。

    现在,底层的工具已经造出来了,通往山顶的路已经铺好。

    只要顺着走下去,把最後的逻辑链条补齐,踹开最後的一扇门,那顶象徵着人类智力巅峰的皇冠,就可以稳稳地戴在头上。陈拙看着皮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捧着那个玻璃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没等陈拙开口。

    坐在对面的皮埃尔,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摇了摇头。

    然後,皮埃尔笑了。

    那是一个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看我。」

    皮埃尔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居然问了一个这麽多余的问题,最难啃的骨头,都已经被你嚼碎了。」

    「代数几何的底层逻辑,都已经被你重新洗牌了。」

    皮埃尔看着桌面上那堆散乱的草稿纸。

    「研究都已经推进到了这个地步,你怎麽可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皮埃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茶。

    「这就好像你已经走到了一扇虚掩的门前,手里拿着钥匙。」

    「你不可能不去推开它。」

    皮埃尔放下杯子,看着陈拙。

    「这是一个蠢问题。」

    陈拙坐在对面。

    听着皮埃尔的自我推翻,陈拙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去接那些宏大的词汇。

    他只是把手里的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水温正好。

    陈拙放下杯子,看着皮埃尔,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

    不需要发誓,也不需要立下什麽宏伟的研究计划表。

    一个点头就够了。

    皮埃尔看着陈拙点头,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伸手拉开办公桌右侧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皮埃尔把那叠纸拿了出来。

    那是十几份传真件。

    皮埃尔把这叠传真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按住,推到了陈拙的面前。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的一份,擡头印着麻省理工学院理学院的校徽。

    「七月份和八月份。」

    皮埃尔靠在椅子上,语气变得像是在聊家常。

    「就是你在国内过暑假的这两个月。」

    皮埃尔的目光扫过那些传真件。

    「外面挺热闹的。」

    陈拙没有去碰那些纸,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几家学校和研究所,为了抢你,差点把高等研究院的传真机打爆。」

    皮埃尔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麻省理工的那份传真上。

    「MIT的理学院院长戴维斯,他急得在会议室里拍桌子。」

    皮埃尔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笑话。

    「他给出的条件是,直接聘用你为副教授,给你一间独立的实验室,不用带本科生的基础课。」皮埃尔停顿了一下。

    「另外,附带一百万美元的个人启动资金。」

    书房里很安静。

    一百万美元。

    副教授。

    对於一个正常人来说,这些词汇里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在一瞬间失去理智。

    陈拙依然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纸面上,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皮埃尔的手指移开。

    掀开麻省理工的那张纸,露出了下面的一份。

    擡头上印着几个德文单词。

    「德国,波恩,马克斯·普朗克数学研究所。」

    皮埃尔看着陈拙。

    「所长舒尔茨。」

    「那个在会议上跟我吵了十几年的老对头。」

    皮埃尔说到这里,嘴角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了两天你的那篇论文。」

    「然後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认输了。」

    皮埃尔看着传真件上的签名。

    「他给科大发了邀请,马普所的终身客座教授席位,永远为你留着。」

    「不需要审批,不需要答辩。」

    「随时可以去。」

    陈拙的视线在那几行德文上停留了两秒。

    依然没有说话。

    皮埃尔的手指再次翻动。

    这一次,他抽出了一份单独的邀请函。

    纸张的质地比普通的传真纸要硬一些。

    上面印着剑桥大学的校徽。

    皮埃尔把这份邀请函单独放在陈拙的面前。

    「剑桥大学,牛顿数学科学研究所。」

    皮埃尔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麦可爵士。」

    「在这群人里,他最心急。」

    皮埃尔指着邀请函上的日期。

    「他不想等到九月份你来普林斯顿报到。」

    「他发这份邀请函的意思,是想让你在登上飞往纽约的航班之前,先飞一趟英国。」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眼睛。

    「以剑桥和牛顿研究所的双重名义,邀请你去开一场公开讲座。」

    「专门讲讲你在引言里写的那套离散网格。」

    皮埃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条件是,只要你走上剑桥的讲。」

    「剑桥大学破例授予你名誉博士学位,给你一间不设考核指标的独立研究室。」

    皮埃尔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所有的传真件和邀请函都摊开在桌面上。

    麻省理工,马普所,剑桥大学。

    这三个名字,代表着全球学术界除了普林斯顿之外,另外三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现在,这三座高山,把他们能拿出来的最顶级的资源、头衔和金钱,全部摆在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前。皮埃尔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当时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

    皮埃尔看着陈拙,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西里尔,就是高等研究院的负责人。」

    「他在办公室里气得直摔杯子。」

    「他怕你被那一百万美金,或者是剑桥的名誉博士头衔给拐跑了。」

    皮埃尔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如果你在科大整理行李的时候。」

    皮埃尔像一个普通的祖父一样,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带着这些条件,直接在国内截住你。」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眼睛。

    「你会怎麽选?」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外人的眼光,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些铺满桌面的传真件上。

    陈拙的视线从那些纸上慢慢收回来。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杯水。

    喝了一口,放下水杯。

    陈拙擡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皮埃尔。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

    陈拙没有去看桌上的那些诱惑。

    「教授。」

    陈拙开口了,声音平缓,带着一股让人踏实的力量。

    「我可是被您亲自点名,喊过来的。」

    陈拙看着皮埃尔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既然早就答应了做您的学生。」

    陈拙笑了笑。

    「我总不能,半路反悔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麽不喜欢钱,也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麽不在乎头衔。

    因为答应了。

    因为是你喊我来的。

    陈拙从心底认为有些事情,是比一百万美元和终身教授的头衔要重得多的。

    皮埃尔坐在办公桌後面。

    听到这句话。

    他愣住了。

    他准备了很多腹稿,甚至想过陈拙会说想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做研究,或者说普林斯顿的学术氛围更好。但他怎麽也没想到,陈拙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一个完全不符合西方契约精神和利益最大化原则,却把人情味拉到极致的回答。

    皮埃尔看着眼前的少年。

    过了好几秒钟。

    皮埃尔突然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

    「西里尔那个蠢货。」

    皮埃尔低声骂了一句。

    「他这辈子,都理解不了这种东西。」

    皮埃尔伸手,把桌面上散落的那些传真件,全拢到一起。

    动作很随意。

    就像在收拾一堆没有用的废纸。

    他没有再提麻省理工的一百万,也没有再提马普所的终身席位。

    皮埃尔的手,最後停在了那份剑桥大学的邀请函上。

    这份邀请函的分量,和其他的有些不同。

    它不仅仅是一个头衔,更是一次在全球学术界面前公开立棍的机会。

    皮埃尔看着那份邀请函。

    「那麽,这个呢?」

    皮埃尔把剑桥的邀请函往前推了一点。

    「麦可爵士的公开报告。」

    皮埃尔看着陈拙。

    「拒绝其他的理由,是因为你来了普林斯顿。」

    「但这只是一场讲座,并不影响你在这里的学习。」

    「以你现在写出来的底稿,足够在剑桥的讲上站稳脚跟。」

    皮埃尔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要去吗?」

    陈拙的目光落在那份印着剑桥校徽的邀请函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陈拙没有犹豫。

    他摇了摇头。

    「不去。」

    陈拙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为什麽?」皮埃尔问。

    陈拙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太早了。」

    陈拙说。

    「霍奇猜想的最後一步证明,毕竟还没有彻底写完。」

    陈拙看着皮埃尔。

    「底层的网格虽然铺好了,但上面还要建房子。」

    「房子没有封顶,现在就跑到讲上去,对着下面的人讲这栋房子有多好。」

    陈拙淡淡地笑了笑。

    「不好的。」

    陈拙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等全部做完吧。」

    陈拙放下杯子。

    「等最後一步的推导彻底写在纸上。」

    「再去做报告也不迟。」

    皮埃尔坐在办公桌後面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他不需要问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剑桥的邀请函和刚才那叠传真件放在一起。

    拉开抽屉,把这厚厚的一叠纸,全部扔了进去。

    关上抽屉。

    书房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玛蒂尔达的声音从餐厅的方向传了过来。

    「皮埃尔,小拙。」

    玛蒂尔达的声音里带着清晨的活力。

    「早饭做好了,出来吃东西。」

    皮埃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那本《数学年刊》。

    「走吧。」

    皮埃尔绕过办公桌。

    「去吃早饭。」

    陈拙也站起身。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

    「好的,老师。」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这间安静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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