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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晚餐

    范恩楼外的空气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脑子一清。

    陈拙顺着阶慢悠悠地走下来,顺手把双手揣进口袋里。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普林斯顿的纬度偏高,秋日的夕阳总是沉得极早。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红色的墙壁上,又投射到草坪那层厚厚的落叶上。陈拙没走大道,他挑了一条林荫小路,踩着掉落的树叶慢慢的走着。

    走出校园的边界,拿骚街的轮廓就清晰了起来。

    这儿比学校里热闹点,路灯也更亮,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五颜六色的,透着股生活的气息。正是晚饭的时分,街上到处是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不少的镇上居民。

    陈拙顺着门牌号往前找。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後,他在一家门面不算显眼的餐厅前停住了。

    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橡木桶几个字,字体粗犷,门口上挂着一盏复古的铁艺壁灯。

    陈拙擡手看了一眼表,六点二十五分。

    他没急着进屋,转过身背靠着墙,安静地站在那盏壁灯的光影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寒意,他微微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衣领往上拉了拉。

    也就过了两三分钟,马路对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苗世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头的浅蓝色条纹衬衫领口敞着,没打领带,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在路灯下闪过一丝细碎的光。看到站在灯影下的陈拙,苗世安的脚步稍微顿了顿,随即嘴角带笑地走了过来。

    「挺准时啊。」

    苗世安在陈拙面前站定,先是打量了一下餐厅的门头。

    「这地方找得不错,看着挺安静,没曼哈顿那些街区那麽折腾人。」

    「我也是第一次来。」

    陈拙笑了笑,侧过身推开门。

    「走吧,进去暖和暖和。」

    门框上方的铃铛叮铃一声。

    进门先是一股浓郁的烤肉味钻进鼻孔,紧接着是暖气包围了全身。

    餐厅里的光线压得很低,墙上的风景画在烛光的映衬下模糊成了一团柔和的色块。

    每张桌上都铺着乾净的格子餐布,中间的玻璃烛里,火苗正一跳一跳的。

    虽然坐了不少人,但在座的人都在低声交谈,连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一个穿着黑马甲的侍者快步迎了上来。

    「晚上好,两位先生,有预订吗?」

    「有。」

    陈拙报出了伍利留下的名字。

    侍者翻了翻那本厚厚的登记簿,随即擡起头,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噢,伍利先生预订的位子,靠窗最好的位置,两位请跟我来。」

    侍者带着他们在桌椅间穿行,一直走到餐厅尽头的落地窗前。

    这地方确实好,既能看到街景,又被一根装饰柱隔出了相对独立的空间。

    两人对面坐下,侍者递上菜单。

    「我要一杯热水,谢谢。」

    陈拙没看菜单,先提了要求。

    「一样。」

    苗世安把菜单平放在桌上,对他点了点头。

    等侍者转过身,苗世安才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拿骚街。

    那里的路灯像是一串连绵的暖黄色线条,偶尔将路过的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家店看起来不错。」

    苗世安回过头看着陈拙。

    「这种靠窗的位子平时应该挺难订吧?」

    陈拙拿起餐巾铺在腿上,想起下午那个整齐得过分的办公室,嘴角不由得带了一点弧度。

    「学校给我安排一个助理,下午刚见的面,叫伍利,三十出头。」

    陈拙端起刚送来的热水,抿了一口。

    「我当时就随口问他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他先是把街口的酒吧全给毙了,说那是本科生的酒精挥发区,吵得人脑仁疼。」「然後推荐这里,理由是这里距离酒精挥发区有四百码的物理缓冲带。」

    苗世安听得一愣,随即轻笑出声。

    「四百码物理缓冲带?这用词,他是在给你做行政报告还是在搞弹道测算?」

    「还不止呢。」

    陈拙放下杯子,学着伍利那种面无表情,字正腔圆的语气说道。

    「既然上个月我恰好帮他们的经理,向校警解释清楚了一张停车罚单在定义上的误会,我想今晚他们一定能神奇地为您腾出一张好桌子。」陈拙模仿得唯妙唯肖,尤其是那个定义上的误会,语气拿捏得死死的。

    苗世安这下是真没忍住,摇着头笑个不停。

    「有点意思,做事细致,懂分寸,关键是还懂得拿人情变通又讲究体面的人,最适合给你挡掉那些繁文节,你能省下不少心」陈拙点点头,深有同感。

    「确实省心,下午他拿了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行为规范手册给我,说按流程我必须保管。」「你看了?」

    苗世安挑眉。

    「我疯了吗?」

    陈拙笑了一下。

    「我问他有没有闭卷考试,他说没有,我就直接把书推回去,跟他说交给你代为保管了,如果我哪天快要犯规了,你记得提前制止我就行,他居然也就那麽收回去了。」

    苗世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有预感,你在普林斯顿这两年,不出意外应该会过的比较舒服了。」

    侍者端来了牛排,滋滋作响的声音打断了谈话。

    两人各点了一份简单的西冷,配着蔬菜沙拉和烤得焦黄的土豆。

    随着刀叉切开牛排的声音,话题也慢慢沉了下来。

    「你今晚还回曼哈顿吗?」陈拙问。

    「不回了,在镇上找了个酒店对付一晚。」

    苗世安切下一小块牛肉。

    「明早九点的车,直接去波士顿。」

    「房子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家里都给我买好了,据说可是市中心超级大平层呢。」

    苗世安语气平常的甚至带着点散漫。

    「导师那边已经开始给我发开学大礼包了。」

    「新专业感觉怎麽样?」

    陈拙看着他。

    苗世安放下刀叉,擡起头想了一会儿。

    「以前学物理的时候,咱们找的是唯一解,过程再怎麽绕,最後那个答案就在那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那种感觉是很乾脆的。」他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现在看那些解密档案,历史协议,真的.. ..头大。」

    「全是乱麻,各方的诉求在那儿撞,底线在那儿试探,中间还夹杂着一堆完全没道理的妥协和私心,很抽象。」陈拙静静地听着。

    「这对你来说,也就是个逻辑补全的过程。」

    陈拙温和地接了一句。

    「也许吧,慢慢来吧。」

    苗世安洒然一笑。

    餐厅里的暖气开得确实足,坐了半个多小时,苗世安觉得额头有点冒汗。

    他解开外套,把衣服脱下来挂在身後的椅背上。

    里面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袖口稍微有点长,苗世安低下头,解开右手袖口的纽扣,熟练地往上折了两下,把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陈拙的视线落在右臂的那道疤痕上。

    苗世安没当回事,接着去卷左边的袖子,他的动作很自然,那种坦然的样子,仿佛那道疤只是不小心蹭上去的灰。陈拙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侍者恰好过来添水。

    等侍者走远了,陈拙切着盘子里的土豆,像是在聊明天天气一样,随口说了一句:

    「以後再去那些地方,自己多留个心眼,别总觉得自己能解决一切。」

    他没擡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苗世安手里的叉子在盘子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旧伤疤,那是他在中东实习时留下的纪念品。

    随後,他擡起头,看着对面的陈拙,露出了一个非常坦诚的笑容。

    「放心,吃过一次亏,哪能不长记性?」

    苗世安把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後才继续说。

    「那时候确实有点书呆子气,总觉得书本上的规则是全世界通用的,现在我知道在那样的环境里该怎麽保护自己了,也知道什麽时候该干嘛,我有分寸。」陈拙点了点头。

    「那就好,吃饭吧。」

    话题被轻巧地转开了。

    没有人再去提战区,也没有人再去提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

    他们聊起了以前在集训队的日子,聊起那些做不完的变态卷子,聊起那些曾经一起熬夜,现在各奔东西的老同学。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等到结完帐走出餐厅时,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浓了。

    拿骚街上的行人愈发稀少,大部分店铺都熄了灯,只剩下那几盏路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守着冷清的街道。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

    往左是回皮埃尔家的方向,往右是去酒店的路。

    风挺大,吹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苗世安把外套裹紧了些,看着陈拙,语气洒脱。

    「行了,回吧,明天早上不用送了,有人接我。」

    陈拙站在路灯下,点了点头。

    「安顿好了在群里吱一声。」

    「知道,罗里吧嗉。」

    苗世安转过身,背对着陈拙挥了挥手。

    「回去研究你的霍奇猜想吧,早点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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