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
普林斯顿的天气很好,阳光透亮,风里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高等研究院范恩楼的二层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锺秒针跳动的声音。
左侧的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白色的符号。
那是两天前,陈拙在重新推导霍奇猜想部分时留下的代数矩阵。
皮埃尔站在黑板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
他盯着黑板上那几行离散网格的收束公式看了很久,最後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走向了休息室的落地窗。西里尔院长正靠在窗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
「你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那面黑板发半个小时的呆。」
西里尔看了皮埃尔一眼,语气平淡。
「我在试图找漏洞。」
皮埃尔喝了一口茶。
「虽然我知道找不到,但这能让我的脑子清醒一点。」
西里尔没接话,只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透过范恩楼的落地窗,视线越过那片安静的树林,可以清楚地看到普林斯顿主校区的边缘。那里和平静的高等研究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今天是普林斯顿本科生正式开学的日子。
主干道上堵满了车,草坪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迎新帐篷。
年轻人们拉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像潮水一样涌动。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拥抱,还有巨大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皮埃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顺着西里尔的视线看过去,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看看那些家伙。」
皮埃尔伸手在一旁的玻璃上敲了两下。
「拉着箱子乱窜,毫无轨迹可言。」
「我今天早上在华盛顿路上堵了整整四十分钟。」
西里尔叹了口气。
「一辆不知道从哪个州开来的皮卡车横在路中间,车斗里装满了一个新生不知道用来干什麽的破烂家具。」「现在的本科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皮埃尔冷哼了一声。
「我打赌,亚历山大会堂前面那块草坪,今天日落之前就会被他们踩成烂泥,那群无头苍蝇连路标都看不懂。」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拙拿着一个水杯走进来,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水。
听到两位老人的对话,他没有插嘴,只是端着水杯慢慢走到了窗边。
外面的阳光很好。
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着短袖,在阳光下奔跑,搬运纸箱,大声笑着。
陈拙站在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中间,目光平和地看着窗外的喧闹。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吵吗?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行政处去交涉,让他们把迎新的音响搬得离研究院远一点。」陈拙喝了一口水笑了笑。
「还好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一点反感。
「年轻人嘛,这不是很正常。」
皮埃尔挑了挑眉毛。
陈拙看着窗外一个正在帮女生搬箱子的男生,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
「毕竞这里可是普林斯顿,能考进这里,还是很值得开心的。」
陈拙收回视线。
「激动一点也可以理解。」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包容。
皮埃尔和西里尔对视了一眼。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用一种长辈般的口吻在替一群十八九岁的大学生开脱。
而他们两个真正的老家伙,反而在这里因为一点噪音发脾气。
皮埃尔咳嗽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尴尬,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去看看昨天的期刊,你别在窗边站太久,当心吹风。」
西里尔摇着头笑了笑端着杯子跟了出去。
休息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看着主校区那边飘扬的彩色气球,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觉得坐得有点久了,想出去走走。
陈拙离开休息室,顺着走廊来到了行政专员伍利的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伍利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低头,而是平视前方,然後把文件轻轻放下,边缘与桌沿完美贴合。
陈拙敲了敲门。
「请进。」
伍利擡起头。
「早上好,伍利先生。」
陈拙走进去。
伍利立刻站直了身体,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早上好,陈先生,请问有什麽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是需要补充文具,还是房间的温度设定需要调整?」他的发音依然圆润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都不是。」
陈拙笑了笑。
「我看今天主校区挺热闹的,想去那边随便转转,不过我对那边的路不太熟,不知道你现在方便带我走一走吗?」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两秒停顿。
伍利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得体的职业微笑。
但在他的脑子里,警报器已经拉响了。
主校区。
开学日。
到处都是荷尔蒙过剩,行为不可预测的本科新生。
再加上眼前这个全院重点保护的十四岁天才。
伍利在心里迅速建立了一个风险评估模型。
得出结论:这是一场灾难。
「陈先生。」
伍利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细枉眼镜。
「在技术层面上,我必须提醒您,今天主校区的人员密度非常高,道路拥挤,且伴有大量不可控的物理碰撞风险。」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委婉。
「如果您想散步,研究院後方的那片树林,或者卡内基湖畔,可能会是更安全舒适的选择。」陈拙看着伍利,看出了对方的紧绷。
他没有为难对方,只是温和地说。
「没关系,我们就在主干道边缘走走,不去人多的地方挤,如果你实在有工作要忙,我自己去也可以。」听到我自己去也可以这几个字,伍利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让这颗装着霍奇猜想的大脑独自进入那种混乱地带?
西里尔院长绝对会把我的年终奖扣到下个世纪!
「不,陈先生,协助您熟悉校园环境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伍利迅速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扣好扣子。
「我很乐意为您效劳,请跟我来。」
两人走出了范恩楼。
沿着林前小道往外走,四周的树木过滤了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里还属於高等研究院的范围,依然安静。
但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华盛顿路,空气里的声音开始变多,变杂。
汽车引擎声,人群的呼喊声,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他们正式踏入了主校区。
陈拙走得很慢。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和地打量着四周。
路边是一排排哥德式的建筑,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草坪上堆着各种颜色的纸箱。
一个男生背着一把吉他,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女生大声说着什麽,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陈拙停下脚步,让那两个学生先过去。
伍利走在陈拙的侧後方半步。
他看起来依然像个严谨的英式管家,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均匀。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不断在前方十米范围内进行扫视。
「陈先生,请往左边稍微靠一点,前面那个推车上的行李看起来重心不太稳定。」
伍利低声提醒。
陈拙依言往旁边让了一步。
「谢谢。」
「我的职责。」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路口时,一对中年夫妇拉着两个大行李箱,正站在路牌下四处张望。
那位父亲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满头大汗。
看到陈拙和伍利走过来,那位父亲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来。
「打扰一下!」
那位父亲看着陈拙,大概是觉得这个亚洲男孩看起来面善,像是个熟悉环境的本地高中生,又或者看旁边穿西装的伍利像是个带路的人。「请问,布莱尔楼怎麽走?我们在地图上找了半天也没绕明白。」
伍利微微皱眉。
他刚准备开口,用最礼貌的措辞拒绝这种无效社交,顺便指个大方向把人打发走。
陈拙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位父亲手里的地图,并没有接过来。
「你们走过了。」
陈拙的声音温润清晰。
「从这里往回走,看到那个有两只石狮子的拱门後左转,沿着石板路一直走,穿过第二个庭院,带有钟楼的那栋红色建筑就是布莱尔楼。」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现在那边在搭建迎新舞,正门可能被挡住了,你们可以从左侧的偏门进去,那里有电梯。」那位父亲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太感谢了!非常感谢!」
夫妇俩拉着行李箱,按照陈拙指的方向匆匆离开。
伍利站在旁边,看着陈拙的侧脸。
他记得陈拙昨天才刚到普林斯顿。
「陈先生,您什麽时候记住的校园地图?」
伍利忍不住问。
「前两天路过的时候随便看了一眼。」
陈拙随口答道。
「走吧,前面好像更热闹。」
伍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上。
又往前走了一段,进入了学生社团招新的主要区域。
道路两旁摆满了长桌,拉着各种颜色的横幅。
兄弟会,体育俱乐部,学术协会....各种组织的成员穿着统一的T恤,手里拿着传单,正在四处拉人。这里的噪音分贝直线上升。
陈拙并不觉得吵,他只是慢悠悠地走着,偶尔看看那些招贴画。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挂着普林斯顿本科数学俱乐部横幅的摊位时,一个穿着蓝色T恤的白人男生眼睛一亮。那个男生看起来是个大二或者大三的老生,手里拿着一叠传单。
他看到了陈拙。
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亚洲男孩,穿着随意,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的成年男人。这在招新季的主校区太常见了。
来参观校园的初中生,旁边跟着的是他的家长或者请来的向导。
男生快步走了过来,直接拦在了陈拙面前。
「嘿!小家伙!」
男生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属於本科生的热情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跟家人来参观普林斯顿吗?对数学感兴趣吗?」
男生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一张传单递到了陈拙面前。
「这是我们俱乐部今年的新生破冰挑战题,如果你能做出来,不管你是不是新生,都可以去我们摊位上领一个免费的热狗和一件纪念T恤!」伍利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轻飘飘的传单上,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堆笑的本科生。
伍利的心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
让一个刚刚推导霍奇猜想核心部分的人,去做一张为了换热狗的本科生破冰挑战题?
这已经不是浪费时间了,这简直是对高等研究院算力的侮辱。
伍利本能地跨前一步,挡在了陈拙的前恻方。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行政隔离感。
「抱歉。」
伍利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这位先生不需要你们的....」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伍利的手臂。
陈拙从伍利身後走出来。
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很温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他顺手接过了那张传单。
男生看着陈拙,咧嘴笑了。
「别害怕,这只是一道有点复杂的泰勒展开结合积分的题目,对高中生来说可能有点难,你可以拿回去慢慢想。」陈拙低头看了一眼传单。
白纸黑字,印着一道确实稍微绕了点弯的微积分题目。
陈拙看了大约三秒钟。
「题目挺有意思的。」
陈拙擡起头,看着那个男生。
男生的笑容更灿烂了。
「是吧?这可是我们副会长亲自出的题,专门用来筛选有潜力的.. .」
「不过。」
陈拙轻声打断了他。
陈拙用手指在传单的第三行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分母位置的阶乘项,你们在排版的时候好像漏掉了一个n。」
男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拙的手指往下移了一点,点在最後一行。
「还有这里,积分域在实数范围没有做边界定义,如果不加以限制,这个式子在发散到无穷大的时候,就会崩溃。」陈拙看着那个男生,语气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你们的新生真的按照这个式子去算,他们大概会为了一个不可能收敛的结果,在草稿纸上浪费掉整个周末。」男生微微张着嘴,低头看着那张自己发出去的传单。
他脑子里正在疯狂地验算陈拙指出的那两个地方。
几秒钟後,男生的脸色变了。
陈拙没有等对方说话。
他把传单随手摺了两下,拿在手里。
他看着那个依然处於宕机状态的男生,嘴角弯起一个温润的弧度。
「不过思路还是挺巧妙的。」
陈拙朝男生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祝你们今天招新顺利。」
说完,陈拙转过身,继续顺着林葫道往前走。
伍利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呆若木鸡的本科生。
他推了一下眼镜,转身跟上了陈拙的步伐。
走出去几十米後,四周的声音依然嘈杂。
伍利走在陈拙身侧,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麽得体,那麽波澜不惊。
但在他的脑海里,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正在进行。
干得漂亮。
伍利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见过太多那种自恃甚高的天才。
如果换成别的学者,遇到刚才那种情况,大概会站在路边,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从微积分的发展史一路痛批到本科数学教育的失败,最後再附带一个代数几何的降维打击。
那意味着伍利必须在这个噪音超标的环境里,多站三十到四十分钟。
但陈拙没有。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情绪波动。
五秒钟的精准指错,一句温和的祝福,然後乾脆利落地转身走人。
不浪费一秒钟的口舌,却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本科生打击得体无完肤。
这种高情商,懂进退,甚至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回应的行事风格,让伍利感到无比舒适。
简直是完美的合作对象。
伍利在心里对陈拙的评价又拔高了一个档次。
两人又顺着主干道逛了一小圈,避开了几个人流密集的区域,看了一些老建筑。
阳光渐渐变得有些刺眼了。
陈拙手里拿着那张折起来的传单,轻轻拍着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手心。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搬着行李箱,满头大汗的新生们。
热闹看够了,烟火气也感受过了。
陈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伍利。
「伍利先生。」
「在,陈先生,请问还需要去哪个区域看看吗?」
「不用了,逛得差不多了。」
陈拙笑了笑。
「我们回范恩楼吧。」
伍利的肩膀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下。
「好的,陈先生。」
陈拙看着原路返回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回去该继续看书了,刚才走了一圈,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关於奇点冗余变量的新想法。」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伍利跟在旁边,什麽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