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沿着街道边缘慢跑。
拐过街角,皮埃尔家的那栋两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院子里的草坪刚刚修剪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草的味道。
陈拙顺着石板路走上台阶,推开门。
屋子里的空调常年开着,温度比外面高出几度。
厨房的方向传来咖啡机轻微的沸腾声,还夹杂着黄油在平底锅里融化的香味。
玛蒂尔达正站在中岛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抹刀,给两片刚烤好的吐司涂抹果酱。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跑完了?”
玛蒂尔达看了一眼陈拙额头上的汗水。
“嗯,刚跑完。”
陈拙换下脚上的跑鞋,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扔进门边的垃圾桶。
“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别吹风感冒了。”
玛蒂尔达把涂好果酱的吐司放进餐盘里。
“早餐马上就好。”
“好。”
陈拙顺着楼梯往上走,推开自己的房门,他把身上那件汗湿的运动服脱下来,随手扔进门後的洗衣篓里。
洗手间里很快响起了水流声。
水温调得刚好,冲了大概十分锺,水流声停止。
陈拙擦着头发走出来。
拉开衣柜的拉链,里面挂着几件款式差不多的深色衣服,他随便拿了一件卫衣穿上,套上了一件宽松的牛仔裤。
书桌上放着他的诺基亚手机。
陈拙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了一下中间的按键。
屏幕亮起,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短信。
好吧,孤家寡人一个。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拉开门下了楼。
一楼的餐厅里,皮埃尔已经坐好了。
皮埃尔面前放着一杯万年不变的红茶,红茶的表面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叠装订好的纸。
陈拙走过去,拉开皮埃尔对面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玛蒂尔达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一盘放在皮埃尔手边,另一盘放在陈拙面前,盘子里是两片烤好的果酱吐司,还有一个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
随後,她又拿了一个白色的马克杯,给陈拙倒了一杯热牛奶,放在盘子旁边。
“谢谢师母。”
陈拙拿起杯子。
玛蒂尔达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陈拙喝了一口热牛奶,牛奶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刚才洗澡後剩下的一点凉意。
皮埃尔把手里的那叠纸放在桌面上,然後用手指点住纸的边缘,顺着桌布滑到了陈拙的手边。
陈拙放下杯子,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页是论文的标题,全英文,字号很大,往下是摘要部分。
“哈佛那边的人干的。”
皮埃尔端起那杯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淩晨四点传到arXiv上的。”
陈拙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刀叉,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煎蛋的边缘很脆,中间的蛋黄刚好凝固。
咽下去之後,他才伸出手,把那叠纸拿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前面的摘要和复杂的推导过程。
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页,目光在页面最下方的上传时间,以及那一长串署名上扫过。
上传时间确实是淩晨四点十六分。
署名是四个陌生的名字,看前缀介绍,都是哈佛数学系的博士後。
陈拙把那叠纸重新放回桌子上。
“淩晨四点。”
陈拙拿起半片吐司。
“这帮人都不睡觉的吗?”
语气很平缓。
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带着一点诧异。
他昨晚十点就睡了,今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跑步。
看到这个时间点,他第一反应是这群人的作息实在太糟糕。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他们把你上个月在讨论班上写的那套网格工具抽出来了。”
皮埃尔伸手点了点那叠纸。
“直接套进了代数几何里的那个衍生猜想里,顺手把那个坑给填了。”
那是一个悬而未决了几年的小猜想,一直没人去碰,因为计算量太大,又没有合适的工具。
陈拙咬了一口吐司,果酱是蓝莓味的,稍微有点甜。
“被人拿去发了论文,不觉得亏?”
皮埃尔看着陈拙,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陈拙嚼完嘴里的面包,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这有些什麽。”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
皮埃尔挑了挑眉毛。
“我刚刚瞄了一眼那个衍生猜想,那还真就是个体力活。”
陈拙把纸杯放下,靠在椅子上。
“里面全是非常繁琐的基础运算,如果不解决它,我们在推进主线的时候,还得抽时间去算这些边角料。”
陈拙看着桌子上的那叠纸。
“现在有人愿意熬到淩晨四点,免费帮我们把路边的这些碎石头都清理干净了,还顺便验证了这套工具在代数几何领域的稳定性。”
他看向皮埃尔,笑了笑。
“他们拿这篇论文去换哈佛的教职,我们省下了几个月的枯燥计算时间,挺好的买卖。”
皮埃尔看着陈拙平静的脸。
他看了大概有几秒锺。然後,老头子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个懒鬼。”
皮埃尔骂了一句。
陈拙没有反驳,他低头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煎蛋。
玛蒂尔达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旁边中岛台上的水渍。
“不过,他们赶时间赶得有点急。”
皮埃尔伸手翻开那叠纸的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公式。
陈拙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看这里。”
皮埃尔的手指点在一个积分符号上。
“为了赶在别人前面上传预印本,他们在这里做了一个非常粗糙的近似处理,虽然结果没问题,但过程太生硬了。”
陈拙扫了一眼。
“如果再给他们一周时间,他们肯定能把这里处理得更平滑。”陈拙说。
“但他们不敢等。”
皮埃尔把纸页合上。
“学术界就是这样,晚一天,这篇论文的名字可能就换成麻省理工或者斯坦福的那帮人了。”
“可以理解。”
陈拙拿起最後半片吐司。
一顿早饭吃得并不慢。
十几分锺後,陈拙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干净了,马克杯里的牛奶也见了底。
他站起身,把自己的空盘子和杯子摞在一起,连带着皮埃尔面前那个空掉的茶杯,一起端到了厨房的水槽里。
玛蒂尔达顺手拧开水龙头。
“去忙吧,我来洗就好。”玛蒂尔达说。
“谢谢师母。”
陈拙抽了一张厨房纸巾,擦干手上溅到的水滴。
他走回餐厅,皮埃尔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头子走到玄关的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卡其色的秋季风衣,穿在身上,又从边柜上拿起了车钥匙。
陈拙也走到玄关,没有拿书,只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单肩背上。
门後的挂钩上挂着一把折叠伞,陈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虽然没下雨,但他还是顺手把伞取了下来,塞进背包侧面的网兜里。
皮埃尔把车钥匙装进口袋,站在门边等他。
“哈佛那帮人帮我们把外围的杂草除完了。”
陈拙低着头,一边拉紧左脚的鞋带,一边开口说话。
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说明天早上要吃什麽一样。
“剩下的中心区域,我们得自己动手了。”
皮埃尔点点头。
“昨天下午的推导,卡在整体循环的边界问题上了。”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後脑勺。
“中间的奇点太多,结构一直找不准平衡,一往里套数据,边缘就容易崩溃。”
陈拙踩进右脚的鞋子里。
他继续低头系鞋带。
“我早上跑步的时候,在拿骚街後面的巷子里遇到个人。”
陈拙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皮埃尔没有打断他。
“他正在往车上搬纸箱,纸箱放在潮湿的地上,底盘吸水变软了。”
陈拙把右脚的鞋带绕了一个圈。
“他把几罐很重的黄豆罐头,直接往纸箱的正中间塞。”
“然後呢?”
“箱子底破了,罐头全砸地上了。”
陈拙把右脚的鞋带拉紧,打了一个结实的蝴蝶结。
他从换鞋凳上站了起来。
转过身,看着皮埃尔。
“中间的结构受了潮,变得很脆弱,这个时候把压力集中在中心,箱子肯定会散架。”
陈拙用手在半空中简单地比划了一个长方形。
“所以我帮他重新装了一次,我把那些重的铁罐头,全部分散开,贴着纸箱的四个角固定死。”
他在空中点了四个点。
“四个角是硬结构,有支撑,把重量压在边界上,然後把轻的面包和面粉塞在中间,这样,箱子就稳住了。”
玄关里安静了一下。
没有汽车的鸣笛声,也没有厨房里的流水声。
陈拙放下手,看着面前的老人。
“老师,我们的模型也受潮了。”
陈拙的语气平稳。
“我们昨天一直试图在流形的最中间,去平衡那些复杂的奇点方程,那里是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着皮埃尔的眼睛。
“既然中间撑不住,我们就不要管中间了。”
陈拙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把那些离散的节点抽出来,贴着四个边界,把它们固定死,让边界去吃力。”
他停顿了一下。
“边界吃住了力,中间的高维部分,自然就稳住了。”
皮埃尔站在原地。
他的一只手本来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推门。
听到陈拙的最後几句话,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皮埃尔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开始了极速的运转。
没有黑板,没有任何可视化的草图,但对於一个研究了几十年拓扑和代数几何的老人来说,陈拙描述的那个纸箱模型,在脑海中瞬间就转换成了严密的数学结构。
边界。
离散节点。
固定受力。
皮埃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没有发出任何惊叹,也没有去夸赞这个想法有多麽巧妙。
他只是慢慢收紧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
“哢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响起。
皮埃尔用力往下一压,推开了大门。
初秋早晨的阳光顺着拉开的门缝,大片地洒进玄关暗红色的地毯上。
空气里的凉意夹杂着一点落叶的味道涌了进来。
“走,去办公室。”
皮埃尔迈出门槛。
“争取在吃午饭前,把这个边界的约束框架写出来。”
陈拙跟在皮埃尔身後走出门。
阳光照在卫衣上,有些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