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一刻,办公室。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
陈拙站在占据了整面墙的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白色的粉笔。
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式子,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
他停下动作,盯着刚才写下的那行关於上同调群的推导看了一会儿。
陈拙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後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回了粉笔槽里。
皮埃尔坐在几步之外的那张沙发上。
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对着黑板上的式子一行行地看。
“这里。”
皮埃尔用手里的圆珠笔指了指黑板中间靠右的一个位置。
“流形在这里变形的时候,那个边界条件还是漏掉了,就像是水流过筛子,总有几滴不知道渗到了哪里。”
陈拙转过身,顺着皮埃尔指的地方看过去。
“嗯。”
陈拙应了一声。
他走过去,拿起黑板擦,把那一片的几个式子擦掉。
“从同调群的角度切入,可能还是有些勉强。”
陈拙看着擦出来的那块空白。
“网格在这个维度的节点还没铺好。”
皮埃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上午先到这吧。”
皮埃尔把本子合上,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岁数大了,脑子木了,转不动了,去吃点东西。”
陈拙点点头。
两人走出办公室,皮埃尔顺手带上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推开范恩楼的门,外面的阳光一下晃了眼。
两人顺着道往餐厅走。
主干道上的人不少。
刚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骑着自行车从旁边飞驰而过,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路边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轰鸣声有些刺耳。
皮埃尔皱了皱眉,往路中间靠了靠,避开飞溅的草屑,陈拙走在外侧,步伐不紧不慢。
两人都没说话。
这是他们两个的习惯。
脑子里装了太多复杂的离散晶格点,走在路上的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脑子放空下来。
推开食堂的门,一股热气夹杂着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烤肉,洋葱汤。
这两家的味道简直独领风骚。
不到十二点,餐厅里人不算多,打餐台前面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陈拙走到那一摞托盘前,他抽了一个,顺手递给身後的皮埃尔,皮埃尔接过去,陈拙又给自己抽了一个。
两人跟着队伍往前挪。
“今天吃什麽?”皮埃尔看着前面的餐盘,随口问。
陈拙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一个人,扫了一眼。
“有烤牛肉。”陈拙说。
“还有芝士通心粉,西蓝花,那边角落里有土豆泥。”
队伍轮到他们。
“通心粉,不要红酱。”
皮埃尔对着餐台後的黑人大妈指了指。
“只要一点橄榄油和黑胡椒,再来一份蔬菜沙拉。”
大妈拿着夹子,夹了一团通心粉扔进皮埃尔的盘子里,又浇了一勺橄榄油。
皮埃尔端着托盘往旁边挪了一步。
陈拙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两块烤牛肉,多一点汁。”陈拙说。
“一勺西蓝花,一勺土豆泥。”
大妈看了陈拙一眼,咧嘴笑了笑。
“长身体呢,多吃点肉。”
她手里的铁勺很稳,挖了一大块土豆泥扣在盘子里,又特意用夹子在烤肉盘的底下翻了翻,挑了两块厚实的,边缘烤得微微发焦的肉排,放在土豆泥旁边。
勺子在酱汁盆里舀了满满一勺,浇在肉排上,汤汁顺着肉排滑下来,渗进土豆泥里。
“谢谢。”
陈拙看着满满当当的盘子,点了一下头。
原来食堂阿姨的手可以不抖啊,陈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他端着托盘去饮料机接了一杯水,皮埃尔在旁边接了一杯热水,扔了一个红茶包进去。
两人端着东西,走到靠窗的一个角落。
这里稍微清静点。
窗外面是一片草坪,几只灰色的松鼠在粗大的树根底下窜来窜去,尾巴一甩一甩的。
陈拙拉开椅子,把托盘放在桌上,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一张垫在水杯底下,另一张压在手边。
皮埃尔在他对面坐下,把红茶杯拿出来,托盘推到一边。
陈拙拿起刀叉。
他用叉子按住那块烤肉排,刀子切下去。
肉有些老,切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
他切下一块,送进嘴里。
肉好像稍微有点老了,陈拙慢慢嚼着,咽了下去,又切了一块。
皮埃尔用叉子卷起一团通心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加红酱的通心粉没什麽味道,只有一点面粉的生味和黑胡椒的辛辣。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後,把叉子搁在了盘子边上。
他伸手进外套口袋,摸了摸,掏出几张折叠着的打印纸。
纸的边缘有些卷边,显然在口袋里塞了有一会儿了。
陈拙在切第二块肉,余光看到了皮埃尔掏出来的纸。
他没停下刀叉,只是把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昨晚半夜收到的邮件。”
皮埃尔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陈拙抬起头,咽下嘴里的土豆泥,看着皮埃尔。
“让·保罗发来的。”皮埃尔说。
陈拙拿叉子的手没动。
他对这个名字很熟。
巴黎那边做代数几何的老辈子,一辈子都在研究流形和代数簇,是个固执的传统派。
“因为哈佛发在arXiv上的那篇文章?”
陈拙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汤咸不咸。
“算是吧。”
皮埃尔把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指抹平上面的折痕。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隔壁桌坐下几个本科生,正大声聊着周末要去纽约看球赛的事,餐盘碰撞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皮埃尔的声音就夹在这些杂音里。
“哈佛那几个人动作挺快。”
皮埃尔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让·保罗信里提了那篇文章,不过,他们对哈佛弄出来的那个结果,其实没多大兴趣。”
陈拙叉起一朵西蓝花,放进嘴里,西蓝花煮得有点过头了,软趴趴的。
“让·保罗的脾气,你大概听过。”
皮埃尔看了陈拙一眼,摇了摇头。
“他们那一帮人,脑子里有套自己的规矩,代数几何对他们来说,必须是连续的,是顺理成章的,得像树上长出来的果子那样自然。”
皮埃尔低头,看着铺在桌上的纸,从中段开始扫,他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睛。
“巴黎那边开了个会。”
皮埃尔一边看,一边把邮件里的内容转化成大白话。
“让·保罗说,他们根本没怎麽看哈佛的证明过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哈佛用的那个底层工具了。”
皮埃尔抬起眼皮,看着陈拙。
“盯着你弄出来的那个网格了。”
陈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逻辑上挑出错了?”
陈拙放下水杯,把杯子压在纸巾上。
“没有。”皮埃尔摇摇头。
“就是因为挑不出错,他们才难受。”
皮埃尔用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
“让·保罗在这儿写了一大段。”
皮埃尔皱着眉头,似乎在想怎麽翻译比较好。
“大致意思就是,他们这帮老家夥,花了四十年时间,弄了一套很精细的毛刷子,天天在那扫灰,研究流形的纹理。”
皮埃尔叹了口气。
“结果你倒好,什麽招呼不打,直接扔了把切肉刀进去。”
皮埃尔指了指陈拙盘子里的刀叉。
“让·保罗说,哈佛的人就拿着你这把刀,直接在墙上挖了个洞,他们觉得这玩意儿太粗暴了,把连续的东西切得稀碎,完全没有美感可言,他们看着这种离散的网格,心里觉得不踏实,觉得这不是代数几何该有的样子。”
食堂里的喧闹声依旧,旁边那桌的本科生因为一个笑话爆发出大笑。
陈拙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半块牛肉。
肉排被切开後,中间那一点没熟透的粉色露了出来,混在深色的酱汁里。
他完全明白让·保罗的意思。
把连续的流形强行打碎成离散的晶格点,确实很暴力。
就像是把一件精美的瓷器砸碎了,去研究它的断面,那些习惯了欣赏瓷器表面花纹的人,肯定会觉得痛心疾首。
但这又怎麽样呢?如果瓷器里面藏着整霍奇猜想的钥匙,砸碎它就是唯一的办法。
陈拙没去想这些大道理。
他只是拿起刀,把那半块肉切成两半。
“刀快,切东西就不费力。”
陈拙语气平稳,就像是在评价手里这把食堂的劣质餐刀。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肉,裹了一点土豆泥,放进嘴里。
“工具能解决问题就行。”
陈拙一边慢慢嚼着,一边看着对面的皮埃尔。
他的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急於证明自己的迫切。
咽下食物,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们现在觉得不踏实,只是因为以前没见过这种切法。”
陈拙看着窗外那只不知道在刨什麽的松鼠。
“如果不习惯,过几年,多看几次,自然也就习惯了。”
规矩总是会变的。
皮埃尔看着陈拙,看着他平静地吃肉,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老头忽然笑了,没出声,只是肩膀抖了两下。
他拿起叉子,又开始对付盘子里那坨已经快凉透的通心粉。
“是啊。”
皮埃尔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管他呢,好用就行,那帮老头就是闲的。”
皮埃尔把桌上那几页纸重新折起来。
因为之前被压过,重新折的时候折痕有些对不上,他随便乱叠了两下,又塞回了外套的口袋。
“信最後还说了个事。”
皮埃尔一边嚼着一边说。
“巴黎那边想请你去一趟,去做个报告,讲讲你这把刀是怎麽造出来的。”
皮埃尔咽下通心粉,喝了口茶。
“我给你推了。”
皮埃尔看着陈拙。
“我跟让·保罗说,你现在每天作息很准时,飞过去十几个小时,还要倒时差,吃不好睡不好的,太折腾人,怕影响你干活。”
“麻烦老师了。”
陈拙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推了挺好,省事。
他低下头,把盘子里剩下的西蓝花和土豆泥吃干净。
午餐吃得差不多了。
陈拙的盘子空了,皮埃尔的通心粉还剩下一半,老头胃口不好,吃不下了。
陈拙站起身,把空水杯放倒在盘子里,防止它滚掉。
然後伸手过去,把皮埃尔面前的托盘拉过来,叠在自己的托盘上面。
“下午直接去范恩楼?”
皮埃尔也站起身,把椅子往後推。。
“嗯。”
陈拙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托盘,避开过道上端着食物走过来的人,朝着角落的残食回收车走去。
皮埃尔跟在他旁边。
“那个正规函数,下午怎麽弄?”皮埃尔问。
话题自然地切了回去,好像巴黎的邀请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换个方向试试。”
陈拙把托盘放在回收车上。
“之前有些条件漏了,下午我试试看能不能重新抓回来。”
两人转身,往餐厅的大门走。
两人站在外面的台阶上。
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有些晃眼。
“我回家里躺会儿。”
皮埃尔拉了拉外套的衣领,其实天不冷,但他年纪大了,总是觉得风硬。
“中午不闭会儿眼睛,下午盯不住黑板。”
“好。”
陈拙应了一声。
皮埃尔转过身,走了没几步,老头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台阶上的陈拙。
“小拙。”
皮埃尔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陈拙没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让·保罗在邮件最後还说了一句。”
皮埃尔眯着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老花镜片上,反出一道白光。
“他说,如果你弄出这个网格,真的是冲着霍奇猜想的高维壁垒去的......”
皮埃尔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感慨。
“他说,代数几何以前的那些老规矩,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陈拙站在阳光底下,安静地听着。
他没觉得激动,也没觉得骄傲。
他只是觉得脑子里那个关於正规函数的卡点,似乎有了点松动的迹象。
“嗯。”
陈拙回了一句。
皮埃尔摆了摆手,转过头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