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还保留着昨晚会议留下来的痕迹。
长桌上散着几份没收走的议程纸,角落里的白板上还写着两个被擦到一半的名字,窗帘拉开了一半,上午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中央。
伍利先进去,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收了收。
皮埃尔在桌边坐下。
西里尔坐在他左手边。
阿瑟没有急着坐,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题目页,看了几秒,才伸手拉开椅子。
大卫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旁边,没有喝。
没人说话。
大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快。
外面走廊上,原本还有人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也低了下去。
门没有关死。
但也没有人随便进来。
伍利把咖啡壶放在桌角,又拿了几只杯子回来。
咖啡的热气慢慢散开。
没有人伸手去倒。
最开始,他们只是看。
皮埃尔已经看了一夜,他坐下以後,仍然回到昨晚停住的位置。
西里尔从前面几页开始看。
阿瑟没有去碰第一页,他拿起的是中後段的一小摞。
大卫坐在靠近黑板的位置,先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昨晚留下的骨架。
陈拙坐在长桌另一侧。
他没有解释。
谁问到哪一页,他就把哪一页推过去。
谁需要前後衔接,他就从稿纸里抽出来,放在对应位置。
除此之外,他很少说话。
上午十一点多,大会议室里的第一壶咖啡凉了。
伍利重新换了一壶。
门外有人停过几次。
有人从门缝里看见西里尔坐在里面,又看见皮埃尔和阿瑟都在,便没有进去。
有人在走廊另一头低声问:
「还在?」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还在。」
问话的人又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再问。
中午的时候,原本约好的午餐没有人去。
伍利从休息室拿了几块饼乾,又拿了几只纸盘进来。
饼乾盒放到桌角,开着。
过了很久,也只少了两块。
西里尔看稿的时候,中途只站起来过一次。
他走到窗边,摘下眼镜,往外看了几秒。
外面草坪上有几个年轻人抱着书走过。
阳光很好。
范恩楼里面却像被按住了一样。
西里尔重新戴上眼镜,回到桌边,又拿起了那几页纸。
阿瑟一直坐在原位。
他看的那一摞纸并不厚。
可是整个中午,他都没有换地方。
有一次,他把其中两页放回桌上,又拿起来。
後来,他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嫌它碍事。
大卫看见了,低声问:
「哪一页?」
阿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一遍。
过了很久,才把其中一页推到大卫面前。
「这里。」
大卫接过去。
他低头看。
一开始,他看得很快。
後来也慢下来。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
下午一点半,黑板被擦了一次。
不是为了重新证明什麽。
只是纸面上的几处关系,必须放到黑板上才看得清。
粉笔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皮埃尔写了几行,陈拙在旁边补了一个符号。
阿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了一会儿。
西里尔坐在桌边,手指压在稿纸上,没有抬头。
下午三点,会议室外的人多了一些。
不是围观。
范恩楼里没有那种吵闹的围观。
只是原本该去办公室的人,在经过大会议室门口时,会慢下来。
原本该去休息室倒咖啡的人,会往这边看一眼。
原本该开始的小讨论班,少了两个老师。
有人问为什麽没开始。
助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只说:
「等一等。」
三点半,西里尔出来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短。
他说下午後面的安排往後挪。
对面似乎问了原因。
西里尔停了一下,只说:
「数学部这边有事。」
他没有多解释。
挂断电话後,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重新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门开合的一瞬间,走廊里几个人看见了里面的长桌。
看见了桌上的稿纸。
也看见了最上面的题目页。
很快,门又合上。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下午四点多,第一份复印件出来了。
伍利拿着复印件进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个人下意识看向他手里的纸。
白纸黑字。
题目已经不再只是浅黄色题目页上的钢笔字。
它被复印出来,钉在一起,压在伍利手里。
霍奇猜想的证明。
那人看清以後,愣了一下。
伍利没有停。
他拿着复印件进了会议室。
门再次合上。
五点以後,范恩楼里开始有人提前收拾东西。
往常这个时候,休息室会重新热闹一阵。
有人喝咖啡,有人说晚饭,有人站在黑板前继续白天没说完的问题。
今天却不太一样。
休息室里的声音很低。
有人提到皮埃尔。
有人提到西里尔。
有人提到陈拙。
最开始,还有人说:
「霍奇方向那边还没结束?」
说完之後,旁边的人没有接。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太准确了。
大家都还不知道里面读到了什麽程度。
也没有人能说这份稿子已经被完整验算完。
可范恩楼里的人都明白,能让皮埃尔坐一夜,能让西里尔推掉下午安排,能让阿瑟在同一摞纸前坐几个小时的东西,不会只是「方向」。
傍晚时,阿瑟从大会议室里出来了一次。
他手里没有拿杯子,也没有拿稿纸。
只是出来洗了把脸。
水龙头开着。
冷水落在池子里,声音很清。
阿瑟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老人头发花白,眼下有一点疲惫。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後关掉水龙头。
转身回去。
走廊上,一个年轻博士後正好经过。
看见阿瑟,他下意识停住。
「教授。」
阿瑟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讨论班先取消。」
博士後愣了一下。
「因为陈?」
阿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
「因为霍奇。」
说完,他推门回了大会议室。
博士後站在走廊里。
直到门重新合上,他还没有走。
六点半,外面的天色暗下来。
范恩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大会议室里,黑板上的字已经换过几轮。
有些地方被擦得发灰,新的粉笔字压在旧痕上。
长桌上摊着原稿、复印件、草稿纸、咖啡杯,还有几块没人吃完的饼乾。
陈拙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只是偶尔有人问页码,他会很快回答。
有时,他会站起来,到黑板前写半行。
写完又坐回去。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最後那几页。
他已经看过一遍。
又看第二遍。
西里尔翻到前面,重新找某个定义。
大卫低头在纸上记了几个页码。
阿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黑板上的一处连接,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伍利又去休息室换咖啡。
这一次,休息室里的人明显比平时多。
有人站在窗边。
有人坐在沙发上,却没有翻手里的书。
伍利一进来,几道目光便落到他身上。
他把空咖啡壶放到机器下面,按下按钮。
没人立刻问。
咖啡机先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开口:
「还没结束?」
伍利摇头。
「没有。」
「皮埃尔还在?」
「在。」
「西里尔呢?」
「也在。」
休息室里又静了一下。
有人想问更多。
但最後没有问出口。
伍利等咖啡接满,拿起壶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後有人很轻地说了一句:
「不是马德里报告那麽简单吧?」
伍利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解释。
只说:
「不是。」
然後他端着咖啡壶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
尽头的大会议室还亮着灯。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线。
伍利走过去,推门进去。
里面的人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
皮埃尔在看稿。
西里尔在看黑板。
阿瑟坐在长桌边,手指压着一页复印件。
陈拙低头喝了一口水。
没有人说话。
伍利把咖啡放下。
这一次,西里尔伸手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却没有马上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
浅黄色题目页还在那里。
一天过去,那张纸已经不再像早上那样突兀。
它放在那里,像整个会议室唯一没有移动过的东西。
霍奇猜想的证明。
晚上九点多,大会议室的门开过一次。
不是结束。
只是有人出来拿纸,又很快回去。
走廊里还亮着几间办公室。
门都没有完全关上。
范恩楼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已经知道了什麽。
没有人宣布。
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说这份证明已经完成了全部检验。
可是,从上午到晚上,那一摞稿纸让皮埃尔没有离开,让西里尔推掉安排,让阿瑟取消讨论班,让大卫坐在会议室里一页一页往下看。
这些已经足够了。
到了晚上,范恩楼里已经没有人再说霍奇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