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浙江千里之外的辽东,盛京城。
已是进入冬季,气温渐渐低了下来,盛京城外广袤无垠平原上的林木也凋零了枝叶,满是萧瑟、肃杀之景。
此刻,正处在黎明天亮未亮时分,盛京皇城宫殿前的大柳树在瑟瑟冬风中随风招摇,
城门楼上的灯笼被一个头戴毡帽的宫廷侍卫挑下,吹熄了灯火。
寝宫之内,
帷幔垂下的床榻上,忽而响起一道苍老的大叫声:
“禵儿,不……不……”
年岁近六十的康熙猛地从床上起来,身上的大红海棠团案的被子从脖颈落至胸口,额头满是渗出的汗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旁的宜妃郭络罗氏随之惊醒,雪白藕臂撑着枕头,圆润如雪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
那张年近四十却依旧艳丽如海棠花的脸蛋儿见着惊讶,看着康熙近两年加速衰老的面容,问道:
“皇上,这是怎么了?”
康熙憔悴的面容上一片煞白,喘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发直的目光中见着惊恐和心有余悸的惶惧,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道:
“朕梦见胤禵他浑身是血,披头散发,泡在海水里。”
宜妃闻言,秀丽的蛾眉微微蹙起,宽慰说道:
“皇上,人常说,梦都是反的,固山贝子领着您吩咐的差事前往大汉江南。”
“皇上这几天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儿,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宜妃郭络罗氏近些年深受康熙宠眷,经常侍候康熙,有时康熙批阅奏折、处理朝政之时,
身旁需要人侍奉茶水,也会由她在一旁照顾着,时间一长,耳濡目染,逐渐也了解了不少外朝之事。
说话间,宜妃拿起一方手帕,体贴地给康熙擦着额头的汗水,
借着高台上手指粗细的蜡烛散发出的微弱灯火看去,这位郭络罗氏生着一张鹅蛋脸,
柳叶眉下,是一双灵动的桃花眼,肌肤雪白,粉唇红润,也难怪人近中年,却圣眷不衰!
康熙此刻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搂着宜妃的圆润肩头,低声道:
“胤禵前几日送来的信,说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联络了汉人海寇、盐商和官绅,加之东瀛那边的武士,集齐了万余人手。”
“近日准备于贾璟巡视海防之时,在海上袭杀此人,为我大清除了心腹大患,现在应该已经动手,也不知结果怎么样了?”
宜妃说的不错,康熙这几天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盖因此事实在关乎重大,甚至说是关系到大清的国运也不为过。
好在,胤禵在之前给他的信中,表示了充分的信心,让康熙略略松了一口气!
宜妃面色滞了滞,随即笑道:
“固山贝子文武双全,许是这会儿已经打了胜仗也未可知,皇上梦中泡在海水里的说不得就是那个贾璟呢!”
这位宠妃的声音酥软婉转,宛若莺啼燕语,穿针刺骨。
经过宜妃的一番宽解,康熙点了点头,说道:
“也不无这个可能!”
胤禵那边有着西洋的火药和战列舰,还有汉人的内应和东瀛武士,以有备攻无备,出其不意之下,又是在海上,应当不会失手!
默然片刻后,康熙看向外间的冥冥夜色,苍声问道:
“几更天了?”
“皇上,您昨日批折子睡得晚,已经五更天了!”宜妃柔声说道。
“服侍朕起来,朕要召见诸皇子和南书房大臣。”康熙掀开被子,声音凝然的说道。
片刻后,
康熙起得床来,让李德全去召见诸臣,自己则坐在养心殿书案之后,处置昨日未看完的奏疏,
借着纂刻凤凰章纹的烛台灯火映照,提着一旁朱笔,沾了朱砂墨汁,在奏疏上题着几个字,还是汉字。
康熙自小学习汉语、汉字和汉家文化,一辈子矢志不渝的宏图大志就是入主中原,成为青史留名的千古一帝。
“陛下!南书房诸大臣和在京的诸皇子都来了!”李德全进来低声禀道。
康熙这时已经批阅了数十封奏疏,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略有些发酸的腰杆,好似一头苍老的雄狮睁开了眼眸,看向殿门外。
“臣等、儿臣见过皇上!”胤禛、胤禩、胤祉等一众皇子和马齐、高士奇、佟国维等人进得殿中,行礼道。
“起来吧!”康熙苍老的目光逡巡过一众人等,开门见山问道:
“胤禛,胤禵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胤禛此时兼管着大清户部和兵部的差事,无论是十三皇子胤祥在朝鲜方面的作战,还是胤禵在江南方面的行动,都由他负责后勤协助和全权接应。
或者说,自从大清对大汉连战连败,康熙已经放弃了原本让诸皇子互相竞争、制衡的培养继承人方式,也不想再让朝局陷入无谓的内耗和混乱。
所以胤礽被废之后,并没有二次再立。
康熙还陆续将胤禩等人身上的差事免了大半,又独将胤禛一人加封为亲王,让他掌兵、户两部的大权,算是直接指明了圣心所向。
胤禛面色顿了顿,说道:
“回皇阿玛!十四弟上次传来消息还是三日之前,现在还未有最新的消息传来!”
听闻还没消息,康熙默然片刻,面上带着几分忧虑,缓缓说道:
“未虑胜先虑败!朕虽是无比希望胤禵能够功成!但却也不可不做些准备。”
“朝鲜那边,让胤祥还要加把劲,争取早日占领朝鲜全境,为我大清扩展战略纵深!”
“若是……胤禵不幸失手,贾璟必然提大军来犯,辽东平原无险可守,在辽东战场上,我朝是没人能挡住贾璟兵锋的!”
“朝鲜多山,太白山脉、咸镜山脉层层叠叠,从釜山到鸭绿江,纵深上千里。”
“万一……到了危急时刻,我们就要考虑把大部族人撤进朝鲜山地,用空间换时间。”
这就是康熙做的另一手准备了,占领朝鲜不仅能获得兵源、粮食、铁、木材、硝石等战略物资补给,还能与东瀛连成一片,获得极大的战略纵深。
“皇阿玛,儿臣已经督促过十三弟了,十三弟说年前一定能攻下平壤,明年开春必能攻占汉城!”胤禛面色一凛,回道。
一旁的胤禩眸光闪了闪,行礼道:
“皇阿玛!儿臣以为贾璟之事,不足为虑。”
“自古以勇力著世者,多不得善终;昔日孙策以二十六岁横扫江东,人称小霸王,然轻而无备,终死于匹夫之手;”
“李元霸锤震四明山,匹马双锤打得十八路反王百万大军溃不成军,然天降雷火,殛于潼关之下。”
“此二人皆以武力称为一时之雄,然天之所忌,终不可久;贾璟之勇,不过二人之流,其亡可立而待也。”
“且十四弟允文允武,智勇兼备,自幼随皇阿玛巡幸草原,亲历战阵,深知兵机。”
“此番南下,谋划周密,里应外合,必能一举功成,立下社稷军功!”
“儿臣敢断言,贾璟之头,不日当悬于盛京城门之上。”
“况皇阿玛自登极以来,平蒙古喀尔喀部落和科尔沁部落、亲征罗刹,统一了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诸部,创立满蒙会盟政策。”
“功业之盛,堪比千古一帝,三代以下未有能比者,数十年来,我大清几经风浪,也皆赖皇阿玛圣明,化险为夷。”
“今大汉出此贾璟,儿臣观其势,不过是大汉将亡回光返照而已,皇阿玛怀万一之虑则可,太过忧患则不必。”
“以皇阿玛之天命,以大清之国运,区区一贾璟,断不能为大患!”
胤禩这番话一方面是在给自家老子唱赞歌,另一方面就是强调胤禵的才能以及功劳了!
若是其真能除了贾璟,那就是挽救大清国运的“社稷军功”。
这般大功在身,也不是不能和胤禛竞争下储君之位吧?
毫无疑问,相比于冷面冷心的胤禛,胤禩更希望胤禵这个曾经的八爷党上位!
一旁的胤禛脸色黑了黑,康熙则是显得颇为高兴的笑了,虽然他心中也清楚胤禩有些许奉承之意,
但不论是除掉贾璟,还是千古一帝的言论,着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胤禩说的好啊!此次为除掉贾璟,你献计购来西洋火药和两艘战舰,也是一大功!”
“朕心里都记着,等他日贾璟的人头送来,朕绝不吝于封赏!”康熙许诺道!
就在胤禩准备再次开口之时,忽而殿外传来了一阵慌乱嘈杂的声音,旋即,一内监快步走进殿内,急声道:
“皇上,有汉朝江南那边传来的八百里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