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海无岁月,虚空无方向。
踏入界海的刹那,君逸尘便真正体会到,凡界与诸天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里没有稳定的天地规则,没有温和滋养的天地灵气,只有狂暴到足以轻易撕碎化神肉身的虚空乱流,以及无处不在、能够无声侵蚀神魂的界海煞气。哪怕以君逸尘千年淬炼的肉身强度,也必须时刻催动灵气,撑起一层薄薄的防护屏障,不敢有半分松懈。
眉心之中,逆世灵珠静静发光。
那缕微光看似微弱,却在无声无息之间,替他挡下了三重危机。
第一重,界海虚空乱流的撕扯之力;
第二重,诸天大道无形的排查与排斥;
第三重,上等世界天道意志的初次扫查。
君逸尘能清晰地感知到,当他逐渐靠近前方那座巨大的世界气泡时,一道宏大、冷漠、无情、不带任何情绪的意志,从世界深处蔓延而出,如同上苍俯瞰蝼蚁一般,在他身上缓缓扫过。
那是青炎界的本土天道。
若是寻常凡界修士,被这一道意志扫中,瞬间便会触发界域排斥反应——境界被压、道基动荡、灵气逆流,甚至直接引动虚空天罚,在虚空之中便被碾杀。
可君逸尘身上,有逆世灵珠遮掩气机。
青炎界天道扫过之后,得出的判断只有一句:
“跨界至宝携带者,非常规凡界修士,不予天罚,允许入界,需遵守本土规则。”
无天罚,无压制,无损伤。
不是他特殊,而是至宝替他扛下了一切。
不知在寂静黑暗的虚空之中前行多久。
前方,一座巨大无边、横亘虚空的世界气泡,彻底映入眼帘。
淡蓝色的界膜厚重而坚固,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玄奥繁复的诸天符文,流转着淡淡的世界本源之力,将外界的虚空乱流与界海煞气彻底隔绝在外。仅仅是界膜散逸而出的一丝气息,都比玄灵界的灵气浓郁数倍以上。
这是一座真正的上等世界。
界膜正中央,一座高耸入云、气势恢宏的巨大界门矗立,门楣之上,镌刻着三个古老苍劲、蕴含大道规则的诸天文字——青炎界。
界门两侧,各立着一名身披银甲、身姿挺拔的卫士。
两人双目微闭,气息沉稳内敛,可偶尔外泄的一丝波动,都让君逸尘眼神微微一凝。
洞虚境。
在玄灵界,化神已是凡界之巅,洞虚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可在这座上等世界的门口,洞虚境修士,却仅仅是守门的士卒。
这,就是凡界与诸天的差距。
君逸尘缓缓收敛全身气息,将化神境圆满的修为刻意隐藏至化神初期,化作一名普普通通、刚刚踏入界海的野界散修,缓步走向界门。
“止步。”
他刚刚靠近,左侧银甲卫士便骤然睁眼,目光淡漠而锐利,如同刀锋一般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属于上等世界的优越感与疏离。
“出示诸天通行令,方可入界。”
“我初入界海,未曾有令。”君逸尘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两名卫士对视一眼,看向君逸尘的目光之中,瞬间多了几分清晰的轻蔑与不屑。
在诸天万界之中,像玄灵界这样未曾加入诸天联盟、没有强大背景、从未与外界有过交流的凡界,有着一个统一且带着鄙夷的称呼——野界。
从野界走出的修士,便是野界修士。
在中界与大世界的修士眼中,这类人见识短浅、资源匮乏、根基薄弱、道基低微,如同乡野村夫,向来不被放在眼里。
“无令?还是个野界来的。”右侧卫士嗤笑一声,语气之中充满不耐,“没有通行令,不许入内。要么立刻退走,要么留下一缕你自身世界的本源气息,当作过路费。”
索要凡界本源,无异于巧取豪夺。
一旦世界本源受损,气运衰落,生灵凋零,用不了多久,整个凡界便会自行走向腐朽与消亡。
君逸尘眸底掠过一丝微冷,却没有发作。
他很清楚,在陌生的上等世界,冲动与强硬,只会带来杀身之祸。他来此,是为了突破境界、获取情报、寻找资源、为玄灵界争夺一线生机,不是为了与人争一时之气。
“如何才能获得通行令?”他淡淡开口。
“加入青炎界守界军,为界主征战,或是在界中立下大功,得到界主府亲自册封。”左侧卫士斜睨他一眼,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妄想了,野界化神,就连守界军的杂役,都未必看得上。”
君逸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交出世界本源,而是转身沿着青炎界的界膜边缘,缓缓前行。上等世界的主界门规矩森严,可在边缘地带,通常会设立一些供商队、散修、野界修士临时停留的小城池,无需通行令,只需简单登记身份信息,便可短暂停留。
半日之后。
一座名为“西临城”的小城,出现在眼前。
城门低矮,守卫松散,负责城门登记的,只是一名气息微弱的筑基修士。见到君逸尘缓步走近,那筑基修士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前辈,请登记姓名、来历,便可领取临时入城令。”
君逸尘提笔,在玉简之上写下二字:“君逸尘。”
“来自……玄灵界。”
筑基修士挠了挠头,显然从未听过这个世界的名字,却也不敢多问,快速录入信息,递出一块灰色的木质令牌,恭敬开口:“前辈,此乃临时入城令,仅限西城区活动,不可擅闯核心地带,不可在城中肆意滋事,否则城卫有权直接拿下。”
“多谢。”
君逸尘接过令牌,缓步踏入城中。
一入西临城,他便清晰地感受到,青炎界本土天道的第二层规则。
凡界修士,在西城区这等边缘地带活动,天道不予压制;
可一旦擅自闯入城池核心、界主府、源气之地等重要区域,立刻便会触发“界域道锁”,境界被强行压制,力量被封禁,轻则被驱逐,重则被视为入侵,直接镇杀。
大世界给野界修士一口喘息之地,却也牢牢划定了界限。
街道宽阔而整洁,修士往来如织,摩肩接踵。金丹、元婴境修士随处可见,偶尔有化神境修士凌空掠过,都会引得下方路人驻足侧目。偶尔,还会有洞虚境的恐怖气息,从城池深处一闪而逝,压得人心神震颤,不敢抬头。
这,才是诸天万界的常态。
君逸尘寻了一间临街的普通茶楼,择一靠窗位置落座,点上一壶最寻常的灵茶,安静静坐。
他没有急着寻找修炼之地,也没有贸然打听消息,只是安静听着四周修士的交谈,将一条条零散、杂乱的信息,在心中缓缓梳理、整合。
“你们听说了吗?北方边境又传来噩耗,三座凡界,一夜之间被噬界者吞灭,界心被挖,生灵无存!”
“噬界者最近越来越猖獗,界主府已经接连下了三道征召令,征召化神境以上修士编入守界军,前往边境御敌。”
“唉,化神境在凡界称尊,到了边境,也只是炮灰而已。听说噬界者之中,空冥境的存在都不在少数。”
“想要突破化神之上,必须吸收界海源髓,可那东西只有青炎界核心地带才有,寻常修士连靠近都做不到。”
“听说少界主近日会亲临西临城,巡查城防,同时搜罗天赋出众的修士,编入亲卫营,这可是咱们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一声声交谈,落入君逸尘耳中。
他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已然理清思路。
第一,噬界者的入侵已经全面爆发,凡界是首当其冲的吞噬目标,玄灵界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他必须尽快变强。
第二,青炎界拥有突破化神壁垒所需的界海源气与界海源髓,是他目前最理想的修炼之地。
第三,加入守界军,是获得合法身份、稳定资源、噬界者核心情报最稳妥、最快捷、也最不会触发天道排斥的路径。
就在他心中盘算之际。
茶楼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与骚动。
街道两侧的修士如同受惊之鸟,纷纷避让,唯恐被卷入是非之中。一群身着赤红色铠甲、气势汹汹、煞气冲天的修士,簇拥而行,沿途行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
为首的赤甲修士,面色阴鸷,气息毫无保留地外放,赫然是洞虚境中期的强者。
而在他们身后,数名衣衫褴褛、浑身血迹、身受重伤的修士,被冰冷的铁链紧紧捆绑,踉跄前行。这些人气息微弱,却个个都是化神境,只是此刻道基受损,灵气紊乱,连站立都极为艰难。
“快!加快速度!”一名赤甲士卒厉声呵斥,一脚狠狠踹在一名重伤修士的后背,“这些私藏界心碎片的叛逆,奉少界主之令,当街处决,以儆效尤!”
被踹倒的修士,艰难抬起头,目眦欲裂,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悲愤怒吼出声:“我们没有私藏界心!是你们!是你们青炎界,要强夺我们世界的界心!我们不肯交,便给我们安上叛逆的罪名!”
“青炎界身为上等世界,不以强凌弱,反而欺压吞噬凡界,算什么诸天势力!”
“噬界者吞界,你们也吞界,你们与噬界者,有什么区别!”
一声声悲愤怒吼,传遍整条街道,回荡在空气之中。
可街道两侧,无数修士敢怒不敢言。
在诸天万界,弱肉强食,本就是最根本、最残酷的规则。
上等世界欺压、掠夺、吞噬凡界,早已是司空见惯、无人敢管、无人敢问的常态。
为首的赤甲修士,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冷厉的杀意,冷声喝斥:“聒噪!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他不再犹豫,右手抬起,洞虚境中期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空气剧烈扭曲、爆鸣,一掌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那名怒吼的修士当头狠狠拍去。
周围修士纷纷低下头,闭上眼,不忍再看即将发生的惨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一声轻响。
一只手,握着一只普通的茶杯,轻轻落在桌案之上。
紧接着,一道平静、淡漠,却清晰传遍整条街道、压过所有喧嚣的声音,缓缓响起。
“住手。”
一瞬间。
所有声音消失。
所有动作定格。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茶楼门口那道青衫身影。
君逸尘缓缓走出茶楼,身姿安静地立于街道中央。
青衫朴素,无华无饰。
没有爆发威压,没有展露气势,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可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硬生生挡在了赤甲修士与重伤修士之间。
为首的赤甲修士动作骤然一顿,冰冷而杀意凛然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死死落在君逸尘身上,声音阴寒刺骨。
“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我青炎界的事?”
君逸尘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开口,字字清晰。
“青炎界的规矩,我可以守。
但掠夺界心,以强凌弱,草菅人命。
此等行径,与噬界者无异。”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桩事,我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