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在曙光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跟着大彪熟悉城里的情况,晚上则在暗中观察那些巡逻队的动向。赵三河给的凭证让他能在城里自由活动,但每次走到某些区域——比如城北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群——就会被拦住。
“禁区。”守卫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三爷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陈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记住了那个地方。
第三天晚上,阿亮的母亲终于醒过来了。
陈墟听到阿亮的哭声,走进屋里。那女人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阿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阿亮哭得像个孩子。
苏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没说。但陈墟注意到,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等阿亮哭够了,陈墟走进去,蹲在床边。
“能说话吗?”他问。
女人点点头,声音很轻:“能。谢谢你。”
陈墟说:“不用谢我。是你儿子拿命换的药。”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陈墟问:“你还记得被抓那天的事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记得。”
“那些人抓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女人想了想,说:“他们说……要送我去一个好地方。有吃的,有住的,不用在外面受苦。”
陈墟皱眉:“你信?”
女人苦笑:“不信又能怎样?我动不了,跑不了。被抓的时候,我想的是,也许真的是个去处呢?”
苏慕在旁边冷冷地说:“骗人的。哪有那种地方。”
女人看着她,说:“我知道。但人快死的时候,会骗自己。”
陈墟沉默了一下,问:“你还记得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吗?”
女人说:“往北。出了集市,一直往北。走了很久,最后到了一个地方,有很多房子,很多人。但那里不是曙光城。”
陈墟心里一动:“不是曙光城?”
女人摇头:“不是。曙光城有城墙,那里没有。只是一片房子,围起来的。我进去的时候,看到很多女人……年轻的女人。”
陈墟和苏慕对视一眼。
女人继续说:“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排着队,在干什么活。我想多看两眼,就被推进了一个黑屋子,再也没出来。”
陈墟问:“那个地方,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女人想了想,说:“大概记得。但说不清。”
陈墟站起来,看着阿亮。
阿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咬着牙,说:“我带你去。”
苏慕说:“我也去。”
陈墟摇头:“你留下来。照顾她。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带她走。”
苏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墟和阿亮出了曙光城。
大彪给他们弄了两张临时的出城凭证——这玩意儿在城里有黑市,一斤粮食换一张。陈墟用剩下的药品换了几张,留着备用。
出了城门,阿亮带着他往北走。
路越来越偏,越来越荒。末日之前,这一片应该是农田,但现在只剩下一片枯死的荒草和偶尔可见的白骨。走了三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片树林。
阿亮停下来,指着树林深处:“就在里面。”
陈墟看了看四周。树林不大,但很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握紧砍刀,走在前面,阿亮跟在后面。
进了树林,又走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建筑群出现在面前。
不是围墙,而是真正的建筑——几十栋两层小楼,整整齐齐排列着,像一个小型的住宅小区。外面围着一圈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牌子: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陈墟躲在树后,仔细观察。
铁丝网里面有人在巡逻。不是普通的守卫,而是穿着统一制服、带着枪的人。和曙光城的巡逻队一样。
小区里面很安静,但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那些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色衣服,低着头,排着队,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亮在旁边低声说:“我妈说的就是这里。”
陈墟点点头。他注意到,那些穿灰色衣服的人,大多是女性。年轻的女性。
他心里一阵发冷。
就在这时,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小区门口。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下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末日里还能穿西装的人,绝对不简单。
那人走到门口,跟守卫说了几句话,然后进了小区。
陈墟盯着那个人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阿亮问:“怎么办?”
陈墟想了想,说:“等天黑。摸进去看看。”
他们退到树林深处,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等着天黑。
天终于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一片漆黑。陈墟让阿亮留在树林里接应,自己一个人摸到铁丝网旁边。
铁丝网有两米多高,上面有刺,但难不倒他。他选了个没有巡逻的角落,用衣服裹住手,抓住铁丝,几下就翻了过去。
落地之后,他贴着墙根,慢慢往里面摸。
小区里很安静。那些楼房里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他凑到最近的一栋楼下,透过窗户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大通间,摆着几十张床。床上躺着人,都是女人,年轻的。她们睡得很沉,有些人还在打鼾。
陈墟继续往前走。
第二栋楼,是一样的场景。第三栋楼,也一样。
他数了数,这里至少有七八栋这样的楼,每栋住着几十个人。加起来,几百人。
全是女人。年轻的。
陈墟心里那股冷意越来越重。
他绕到后面,发现还有一栋独立的楼,和其他楼隔得很开。楼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带着枪。
这栋楼里有什么?
他正想着,楼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是白天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
他们走到楼后面,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车,还有……一个大坑。
陈墟瞳孔一缩。
那是埋人的坑。
两个人把担架抬到坑边,掀开白布,把尸体扔了进去。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很多次。
西装***在旁边,点了根烟,看着坑里的尸体,一句话也没说。
扔完之后,几个人回到楼里。楼门关上,一切恢复安静。
陈墟躲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那些人走远,等他有机会靠近那个坑。
等了很久,楼里的灯终于灭了。守卫也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站在门口,开始抽烟聊天。
陈墟趁他们不注意,摸到那个坑边。
坑很大,很深。月光下,能看到坑底堆着很多尸体。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新鲜。
他数了数,至少有几十具。
全是女人。
陈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马奎“交货”的地方。这就是曙光城“用人换生存”的真相。
那些女人被抓来,关在这里,不知道被用来干什么。然后,当她们“用完了”,就被扔进这个坑里。
他掏出手机——早就没电了,但摄像头还能用。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悄悄退回去。
翻出铁丝网,回到树林里,阿亮还在等。
“看到了什么?”他问。
陈墟沉默了几秒,说:“走。回去再说。”
两个人连夜赶回曙光城。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们用凭证进了城,回到那个小院。
苏慕还没睡,正坐在院子里等他们。看到陈墟的脸色,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屋。
陈墟把看到的一切说了一遍。
苏慕听完,脸色铁青。
阿亮在旁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气的。
苏慕问:“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你认出来了?”
陈墟摇头:“眼熟,但想不起来。”
苏慕沉默了一下,说:“赵三河。”
陈墟一愣。
苏慕说:“你说他穿着西装,末日里还能穿西装的,只有那几个人。赵三河是曙光城的管事,最有资格穿西装的就是他。”
陈墟脑子里轰的一下。
赵三河。
那个请他喝茶的老人,那个让他接替马奎的人,那个说“交够了就能活下去”的人。
他是幕后黑手。
陈墟想起赵三河那张和善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发冷。
阿亮问:“现在怎么办?”
苏慕看着他,说:“你想怎么办?”
阿亮咬着牙,说:“我想杀了他。”
陈墟摇头:“杀不了。他身边那么多人,我们冲进去就是送死。”
阿亮红了眼:“那就不管了?那些女人,那么多女人,就让他这么杀了?”
陈墟沉默。
苏慕在旁边说:“管不了。至少现在管不了。”
阿亮蹲下去,抱着头,不说话了。
陈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快亮了。曙光城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些女人在那个坑里躺着,永远不会醒来。
而他,还活着,还在这个城市里,还要继续活下去。
他想起赵三河说的那句话:“每个月交二十个人,或者等值的金子。”
二十个人。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那些女人里,就会有二十个被送进那个小区,被“用完”,被扔进那个坑。
他闭上眼睛,拳头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苏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想怎么做?”她问。
陈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查清楚。”他说,“查清楚那个小区到底在干什么,查清楚那些女人被用来做什么,查清楚赵三河背后还有什么人。”
他转过身,看着苏慕。
“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慕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陪你。”
阿亮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说:“我也去。”
陈墟看着他,说:“你妈怎么办?”
阿亮说:“我妈醒了。她能照顾自己。而且——”
他顿了顿,说:“那些女人里,有我认识的人。我村里的,被抓来的。我不能不管。”
陈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他说,“那就一起。”
窗外,天终于亮了。
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那口老井上,照在那几间破旧的平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些女人还在那个坑里躺着。
但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