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陈墟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自己分成三个人:白天,他是曙光城里新来的“收货人”,跟着大彪熟悉门路,见那些和马奎有交易的线人;晚上,他是潜伏在阴影里的观察者,盯着赵三河那栋小楼的一举一动;后半夜,他则变成地图上的推演者,把白天黑夜收集到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苏慕也没闲着。她用那张侦察兵出身的眼睛,把城里的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几点换班,几条路线,哪个角落是盲区。阿亮则负责照顾母亲,顺便在城里的市井间转悠,听那些底层人闲聊,捡拾那些不起眼却可能致命的信息。
第三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各自的情报摊在月光下。
“先说赵三河。”陈墟开口,“他那栋楼,表面上是曙光城的管事处,实际上是他个人的地盘。每天进出的有几种人:第一,巡逻队的头目,每天早晚各一次汇报;第二,穿便装的,大概是外面来的,有时候用车拉着东西进去,有时候空手;第三——”
他顿了顿:“女人。”
苏慕的眼睛眯起来。
陈墟继续说:“每天晚上,都有一两个女人被送进去。从后门。进去之后,第二天早上再从后门送出来。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阿亮愣了一下:“自己走出来?不是被抬出来的?”
陈墟点头:“自己走。但走出来的那些,第二天晚上又会进去。同一个女人,反复进出。”
苏慕皱眉:“什么意思?”
陈墟说:“有两种可能。第一,那里面在干什么需要女人的事,而且是自愿的。第二,那些女人被控制着,不得不去。”
阿亮问:“你看到她们的表情了吗?”
陈墟沉默了一下,说:“太远,看不清。但从走路的姿势看,不像受刑的样子。”
苏慕说:“也可能是被喂了药,或者被威胁。”
陈墟点头:“所以需要查清楚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他看向阿亮:“你那边呢?”
阿亮说:“市井里传的事情不多。但有一条有意思的——有人说,曙光城里有一个地方,能换到外面没有的东西。比如药,比如武器,比如……”
他压低声音:“比如身份。”
陈墟问:“什么身份?”
阿亮说:“曙光城的正式居民身份。有了这个,就不用每月交人交金子了,还能分到房子,有固定的口粮。但这种身份不对外发,只有少数人能有。”
苏慕说:“赵三河手里攥着的。”
陈墟想了想,问:“那个地方在哪?”
阿亮摇头:“没人知道具体位置。都是口口相传,说只要找到‘中间人’,交够钱,就能办。”
陈墟沉默。这又是一条线。赵三河背后,还有更大的网。
他看向苏慕。
苏慕说:“巡逻队的情况摸清了。每天四班,每班八小时,每队二十人。换班时间分别是早上六点,下午两点,晚上十点。换班的时候,有十分钟的空档,城墙上只有几个人盯着。如果动作快,可以翻出去。”
她顿了顿,说:“那个小区的方向,我看了地图。从北门出去,穿过那片枯死的玉米地,再走两公里,就是那片树林。如果走直线,比你们上次绕的路近一半。”
陈墟在心里把三条线串起来。
第一条线:那个关女人的小区。那里面到底在干什么?那些女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那些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条线:赵三河的楼。里面有什么?那些反复进出的女人在做什么?那些穿便装的人从哪来?
第三条线:那个能换身份的地方。谁在操作?和赵三河什么关系?和马奎那个地下交易场又是什么关系?
三条线,最后都指向一个方向——
有人在操控一切。
不只是赵三河,不只是曙光城,而是更大的势力。
陈墟想起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苏慕说是赵三河,但他总觉得眼熟的不只是赵三河,还有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像在哪见过。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
突然,一个画面闪过。
地下交易场。那个帐篷。马奎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旁边,穿着和那些手下不一样的衣服,没帮忙,只是站着看。
那个人的背影。
和那天在小区的背影,一模一样。
陈墟睁开眼睛。
“赵三河不是最大的。”他说。
苏慕和阿亮看着他。
陈墟说:“地下交易场那天,马奎帐篷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旁边看,没帮忙。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他的背影和那个小区的男人一样。”
苏慕问:“你看清脸了吗?”
陈墟摇头:“没有。他一直背对着我。”
阿亮问:“那他是谁?”
陈墟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但他能让马奎乖乖干活,能让赵三河替他跑腿,肯定比他们都大。”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过了很久,苏慕开口:“三条线,先查哪条?”
陈墟想了想,说:“赵三河的楼。那是最容易接近的。我需要看到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苏慕说:“怎么进去?”
陈墟说:“混进去。那些女人每天进出,如果我能扮成其中一个——”
苏慕打断他:“你是男人。”
陈墟说:“不是扮成女人。是扮成送货的。大彪说过,每天凌晨都有人给赵三河的楼送物资。我可以混进去。”
苏慕皱眉:“风险太大。万一被认出来——”
陈墟说:“那就跑。我对自己的速度有信心。”
苏慕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我跟你一起。”
阿亮说:“我呢?”
陈墟说:“你留在外面接应。万一出事,你带着你妈先走,去上次那个仓库等我们。”
阿亮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墟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陈墟和苏慕就摸到了赵三河那栋楼的后巷。
大彪的情报很准:每天凌晨四点,都有一辆马车拉着物资从东门进来,直接送到这栋楼的后门。送物资的是个老头,姓钱,干了快两个月了,从来没人查过他。
陈墟和苏慕在巷子里等了半个小时,马车终于来了。
钱老头赶着车,慢悠悠地拐进巷子。陈墟从暗处闪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阴影里。
钱老头吓得浑身发抖,看到匕首抵在脖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墟低声说:“别出声。我们不动你,只借你的车用用。”
钱老头拼命点头。
苏慕把他绑起来,塞住嘴,藏在一个废弃的角落里。然后她和陈墟换上钱老头的外套,戴上帽子,低着头赶着马车往前走。
后门开了。
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挥挥手:“进来吧。”
陈墟和苏慕赶着马车进去。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堆满了各种物资。院子四周是几排房子,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最里面是一栋三层小楼,和前面的大楼连着。
那人指着小楼旁边的库房:“卸那儿。动作快点。”
陈墟点点头,和苏慕开始卸货。货都是些吃的用的——粮食、水、布匹、药品。他们卸得很慢,一边卸一边观察四周。
院子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守卫在巡逻。小楼里隐约有灯光,还有人影走动。
卸到一半,小楼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衣服,头发披散着,脸色有些苍白。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朝院子角落的一个小屋走去。
陈墟注意到,她的眼神很空洞,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一个女人。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动作。
苏慕用眼神示意陈墟:就是她们。
陈墟点点头。
卸完货,他们赶着马车离开。出了后门,拐进巷子,找到钱老头,把他解开,塞给他几块压缩饼干。
“什么都没发生。”陈墟说,“明白吗?”
钱老头拼命点头。
陈墟和苏慕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院子,阿亮还在等。
“看到了什么?”他问。
陈墟说:“那些女人。她们的表情不对。”
苏慕说:“像行尸走肉。不是被打了,不是被捆了,就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阿亮问:“被下药了?”
陈墟说:“有可能。”
他坐下来,脑子里飞快转动。
那些女人,每天夜里进去,第二天早上出来。出来的时候,表情空洞,像丢了魂。然后第二天晚上,又进去。
如果是下药,什么药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如果是威胁,什么威胁能让一个人反复走进那个地方?
除非……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们是自愿的。”他说。
苏慕看着他。
陈墟继续说:“不是真正的自愿。是被迫的自愿。比如,她们的家人被控制了。或者,她们被许诺了什么——自由,食物,身份。”
苏慕说:“所以她们一次次进去,换取什么?”
陈墟说:“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阿亮在旁边听着,突然说:“我妈说过,被抓的时候,那些人说送她去一个好地方。”
陈墟看着他。
阿亮说:“也许,那些女人也是这样。被骗来的,然后用她们的身体或者什么,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苏慕说:“那尸体呢?那些被扔进坑里的呢?”
陈墟沉默了一下,说:“用坏了。”
三个字,让院子里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阿亮开口:“我们得救她们。”
陈墟看着他,没说话。
苏慕说:“怎么救?几百个人,都在那个小区里。外面有铁丝网,有守卫,有枪。就算救出来,往哪送?曙光城不会收,外面全是丧失者。”
阿亮说:“那就不救了?看着她们一个个被用坏,被扔进坑里?”
苏慕没说话。
陈墟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和赵三河背影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他比赵三河还大,那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这个链条有多长?
他能查到哪一层?
他转过身,看着阿亮和苏慕。
“救。”他说,“但不是现在。”
阿亮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墟说:“等查到那个穿西装的人是谁。等查到他们背后还有没有人。等查到那些女人到底被用来干什么。”
他顿了顿,说:“如果只救几个,跑了,他们马上会换地方,换方法,抓新的人。治标不治本。”
阿亮沉默。
苏慕问:“那需要多久?”
陈墟摇头:“不知道。但有一条线索可以追。”
他看着阿亮:“你说的那个能换身份的地方。我需要找到那个中间人。”
阿亮说:“怎么找?”
陈墟说:“用金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金条——从马奎的帐篷里顺来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明天,我们去交易市场。”他说,“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