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条河里,水很冷,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岸上有人在喊,但没有人下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孩子推上去,然后自己往下沉。
沉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水面上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
正看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变成了阿九的脸。
她伸出手,把他从水里拉出来。
“林渊,醒醒。”
他睁开眼睛。
阿九正蹲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做噩梦了?”
林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在放午夜新闻。长庚不见了。母亲和父亲也回房间了。
只有阿九在他面前。
“几点了?”
“不知道。”阿九说,“你们的钟我看不懂。”
林渊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
“你怎么还没睡?”
阿九在他旁边坐下。
“不想睡。”她说,“在看你们的世界。”
“看什么?”
阿九指着窗外。
“那些灯。”她说,“很多还亮着。有人在里面。他们在做什么?”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那栋楼,确实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有的亮着白光,有的暖黄色,在夜色里像一个个发光的方格。
“有人在工作。”他说,“有人可能失眠。有人可能在等什么人回家。”
阿九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你们的世界,晚上也不停。”
“嗯。”
“我们那边,晚上就是晚上。”阿九说,“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黑暗和寂静。”
林渊没有说话。
他想起阿九描述过的那个世界——枯萎的、灰暗的、死去的世界。没有花,没有蝴蝶,没有雨,没有海。只有那棵树,和那些等待的身影。
现在,那个世界活过来了。
但它依然没有这些。
没有凌晨两点还亮着的灯。
没有失眠的人。
没有等人回家的人。
“阿九。”
“嗯?”
“你喜欢这里吗?”
阿九想了想。
“喜欢。”她说,“很喜欢。”
“为什么?”
阿九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的窗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这里很满。”
林渊愣了一下。
“很满?”
“对。”阿九说,“你们的世界,到处都是东西。有树,有花,有房子,有灯。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做各种事情。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颜色,到处都是……”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生命。”
林渊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柔和又安静。
“我们那边,很空。”她说,“以前有树的时候还好。树死了之后,就只剩下空了。什么都没有的空。一亿年,看着那个空。”
她低下头。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那时候有灯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盏。亮着,让我知道还有人醒着。”
林渊心里一颤。
他忽然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一样。
不能动,不能说,只能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
但他有母亲趴在床边睡着,有父亲坐在椅子上守着。
他不是一个人。
而阿九,在那个空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
“阿九。”他开口。
阿九转过头看他。
林渊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现在有了。”他说,“灯。”
阿九愣住了。
林渊的手在她头顶,暖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也是亮的。
像一盏灯。
第二天,林渊带阿九去了一条他没去过的地方。
医院。
他出事之后躺了三个月的那家医院。
站在大门口,阿九仰头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
“就是这里?”
林渊点点头。
“你在这里躺了三个月?”
“嗯。”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去。
林渊跟在她身后。
他们穿过大厅,走过走廊,来到住院部。
林渊站在13床的门口,没有进去。
那个房间已经住进了别的病人,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旁边有人在陪护。
阿九站在他旁边,也往里面看。
“就是这间?”
“嗯。”
阿九盯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渊。
“你躺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渊想了想。
“想动。”他说,“想说话。想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阿九听着。
“后来呢?”
“后来就进游戏了。”林渊说,“遇见你们。”
阿九点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渊的手。
“谢谢你还活着。”她说。
林渊愣了一下。
阿九没有解释。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那间病房门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渊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花开的样子。
蹲在那里,看了一个小时。
现在,她站在他躺过三个月的病房门口,握着他的手。
也是在看着什么。
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看那三个月。
看那个不能动的自己。
看那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他。
“走吧。”林渊说。
阿九点点头。
他们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门静静地关着。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条河。
林渊救人那天跳下去的河。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岸边的柳树还是那样垂着。一切都没变。
阿九站在岸边,看着河水。
“就是这里?”
“嗯。”
阿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河水。
凉凉的。
“那天水也这么凉?”
“差不多。”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她看着林渊,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是个好人。”她说。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算什么评价?”
“不是评价。”阿九说,“是事实。你救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然后躺了三个月。然后进了游戏。然后救了我们的世界。”
她看着他。
“如果没有你,那个孩子可能死了。如果没有你,我们的世界可能永远不会活过来。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空的世界里,看着黑暗。”
她走上前一步。
“所以,谢谢你。”
林渊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温暖的琥珀色。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双金色的眼睛。
把他从水里拉出来的那双眼睛。
也许那不是梦。
“阿九。”
“嗯?”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渊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知道还有另一个世界。如果没有你……”
他顿了顿。
“我可能不会知道,原来活着可以这么有意思。”
阿九歪着头。
“有意思?”
“对。”林渊说,“每天早上的煎蛋,每天下午的闲逛,每天晚上看窗外那些亮着的灯。和你一起。”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比第一次看见花开更温暖。
比第一次淋雨更沉醉。
比第一次吃到红烧肉更满足。
是一个终于找到家的笑。
“那我们,”她说,“都要好好活着。”
林渊点点头。
“好。”
他们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水流向远方。
身后,有人骑车经过,按了一下铃。
远处,有孩子笑着跑过。
更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河染成金色。
阿九忽然说:“我想学游泳。”
林渊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世界,有这么多水。”阿九说,“河,海,雨,浴缸。我想都试试。”
林渊忍不住笑了。
“好,我教你。”
“难吗?”
“不难。”
“你会淹死我吗?”
林渊想了想。
“不会。”他说,“我会像当初救那个孩子一样,把你推上去。”
阿九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那我放心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一抹余晖,紫红色的,和彼岸的天空有点像。
阿九抬头看着那片余晖,忽然说:“林渊。”
“嗯?”
“我想把这里的光,带一点回去。”
林渊愣了一下。
“怎么带?”
阿九伸出手,对着那片余晖,轻轻一握。
再张开的时候,掌心里有一点微光。
紫红色的,像晚霞的颜色。
“好了。”她说,“带回去了。”
林渊看着那点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把那点光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样,晚上在那个空的世界里,我也有灯了。”
她看着林渊,笑了。
“虽然是你们世界的灯。”
林渊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满。
那种满,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好的。
是值得活着的。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
两人并肩往回走。
身后,河水还在流。
天边的余晖慢慢暗下去,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但阿九口袋里,有一点光。
来自这个世界的,紫红色的光。
会陪她回那个曾经空了一亿年的世界。
照亮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