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带回的那点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那天晚上，她回到彼岸，站在枯树——现在已经不能叫枯树了——那棵金绿色的大树下，摊开手掌。
紫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升起，像一盏小小的灯，漂浮在夜空中。
周围的彼岸居民围过来，看着那点光。
“这是什么？”有人问。
“人间的晚霞。”阿九说。
长庚从人群中走出来，盯着那点紫红色的光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
光点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
“暖的。”他说。
其他人也纷纷伸出手，触碰那点光。
每个人触碰到的时候，脸上都会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小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们的太阳也是这个颜色。”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他是彼岸最年长的存在之一，比长庚还要古老。
“紫色的。”老者说，“紫色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时候，我们都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坐在河边，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河水是银色的，映着紫色的光，像梦一样。”
他盯着那点紫红色的光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很久没看见这个颜色了。”他说，“很久很久了。”
阿九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知道老者在说什么。
那是他们的世界还存在的时候。
那是百亿年前的事。
现在，那个世界只剩下一棵树，和这些金色的影子。
但这点光，让他们想起了从前。
“阿九。”长庚忽然开口。
“嗯？”
“这点光，能留下吗？”
阿九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想把光带回来，照亮黑暗。但留下……怎么留？
“我可以试试。”她说。
她把那点光托在掌心，闭上眼睛。
能量从她身上涌出，注入那点微弱的光芒。光芒开始变亮，变大，慢慢地升起来，飘向那棵大树的最高处。
然后，它停在那里。
像一盏灯。
悬挂在树冠上方。
紫红色的光芒洒下来，照亮了整棵树，照亮了树下的所有人，照亮了这片曾经灰暗了百亿年的土地。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盏灯。
没有人说话。
但阿九看见，很多人的眼睛里，有泪光。
从那以后，彼岸的树上多了一盏灯。
紫红色的，每天傍晚都会亮起来，一直亮到第二天清晨。
那是来自人间的晚霞。
那是阿九从那条河边带回来的光。
林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阿九带他去看那盏灯。
他们站在那棵巨大的树下，仰头望着树冠上方那团紫红色的光芒。它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像一轮永远不会落下的夕阳。
“你做的？”林渊问。
阿九点点头。
“怎么做到的？”
“用能量养的。”阿九说，“每天喂一点，它就不会灭。”
林渊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
他想起那天傍晚，她在河边伸出手，对着晚霞轻轻一握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着玩的。
没想到，她真的把光带回来了。
“阿九。”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九歪着头：“灯？”
林渊摇摇头。
“不是灯。”他说，“是希望。”
阿九愣了一下。
“你带回来的不只是光。”林渊说，“是让他们想起从前的光。是让他们知道，现在这个世界，可以比从前更好。”
他看着那盏紫红色的灯。
“有了这个，他们就不会再害怕黑暗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我害怕过。”
林渊转头看她。
阿九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那盏灯，眼神有点远。
“在那个空的世界里，我很害怕。”她说，“害怕永远那样下去。害怕永远看不到任何东西。害怕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
“后来，门开了。我看见了你。你躺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不能动，不能说。但有人在你旁边。有人在等你醒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林渊。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也有人等，该多好。”
林渊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那盏灯的倒影。
紫红色的，暖暖的。
“现在有了。”他说。
阿九点点头。
“现在有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那盏灯下，站在那棵活过来的树下，站在那个曾经空了一百亿年的世界里。
但这里，已经不空了。
有灯。
有树。
有人。
有光。
那天晚上，林渊在彼岸待了很久。
他和阿九坐在树下，听那些彼岸居民讲故事。关于紫色的太阳，关于银色的河，关于会飞的鱼。那些故事很长，很古老，有时候讲着讲着，讲故事的人会忽然沉默，望着那盏灯发呆。
但没有人催促。
只是等着。
等着他们从回忆里回来，继续讲下去。
“你们的世界，”林渊问，“还能变回那样吗？”
阿九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不管能不能，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指了指那盏灯。
“有光。”
又指了指周围的彼岸居民。
“有人。”
最后指了指林渊。
“有你。”
林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算什么？”
阿九认真地说：“你算最重要的那个。”
林渊愣了一下。
阿九没有解释。她只是继续看着那盏灯，嘴角弯着。
林渊也看着那盏灯。
紫红色的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像那条河边的晚霞。
像那天傍晚她握在手心里的光。
像现在。
离开的时候，林渊站在桥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在亮着。
树下，那些金色的身影还在走动。
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盏灯。
阿九站在他身边，也回头看着。
“明天还来吗？”她问。
林渊点点头。
“来。”
阿九笑了。
他们一起走上那座桥，走回那个有煎蛋、有红烧肉、有凌晨两点还亮着的灯的世界。
身后，那盏紫红色的灯静静地亮着。
照亮两个世界之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