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一月十九日,晨。
杭州城褪去了昨夜的薄暮静谧,在深冬的寒风里缓缓苏醒。街巷里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烧饼、葱煎包的香气混着江水的湿冷飘在半空,挑夫扛着货担匆匆而过,小贩沿街叫卖,市井人声此起彼伏,勾勒出一副寻常人间的烟火图景。
程东风换上一身素色长衫,独自走出舒家老宅,没有带随从,只如普通游客一般,沿着街巷慢慢行走,想亲眼看一看这座城池最真实的模样。路边报摊早已摆开,各色报纸堆叠如山,他随手拿起几张翻阅,只看了几眼,便眉头紧锁,满心错愕。
头版头条尽是文人雅事、字画吹捧,要么是某名家画虾栩栩如生,要么是谋大师画马气势如虹,更有甚者,以**“自我写生”**为名,登出裸体画像,还被一众文人捧为“开时代之新风”,版面之上乌烟瘴气,浮夸奢靡之风扑面而来。翻遍整张报纸,关于北方日军异动、时局紧绷的消息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仿佛天下太平,盛世依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程东风低声自语,看得彻底懵了。山河将碎,风雨欲来,可杭城的舆论场上,却全是这般粉饰太平、附庸风雅的荒唐新闻,连半点危亡之警都看不到。
他沿着街道一路走向西湖,寒风卷着湖面的湿气,刮在脸上生疼。
越往湖边走,眼前的景象越是刺目。
桥洞下、石阶旁,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讨者,白发老人冻得瑟瑟发抖,孩童饿得啼哭不止,伸出枯瘦的手,却连一口剩饭都求不到。他们在寒风里挣扎求生,眼神麻木,连哭号都有气无力。
可几步之外的湖畔茶楼、酒肆门口,却是另一番天地。
身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富商阔佬,搂着打扮妖艳、来路不明的女子,搂搂抱抱,嬉笑打闹,满口污言秽语,却故作风雅。轿车停在路边,仆从成群,山珍海味摆满桌,酒肉香气四溢,他们挥霍无度,醉生梦死,完全无视身边冻饿将死的百姓。
一边是饿殍冻馁,哀苦无告;
一边是纸醉金迷,荒淫无度。
程东风立在湖边冷风里,望着这割裂刺眼的一幕,心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他望着波光粼粼却寒意刺骨的西湖,忍不住轻声念出那句千古诗句,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懑: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诗句刚落,身侧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那人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风衣,头戴黑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脚步极轻,快得像一阵风,却在经过程东风身边时,骤然停住。
只淡淡看了程东风一眼。
只一眼,便让程东风心头猛地一震。
那双眼睛——
有神,有狠劲,有对世间苦难的怜悯,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藏在黑暗里的刀,又像燃在寒夜中的火。
不等程东风开口,黑衣人嘴唇微动,吐出一句莫名其妙、却字字砸在心上的话:
“你看到了,能做什么?”
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情绪。
话音落下,黑衣人不再停留,转身汇入湖畔人流,三两步便消失在寒风与晨雾之中,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程东风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你看到了,能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底。
是啊,他看到了苦难,看到了奢靡,看到了麻木,看到了危亡,可以他如今之力,又能做什么?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硬的坚定。
能做什么?
能备枪,能备药,能练兵,能护家人!
能不让他的故土、他的族人,落得这般冻饿无依的下场!
冷风再吹上身,程东风已不再心绪浮动,他整理了一下长衫,按照约定的时间,朝着城中望湖楼走去。
望湖楼是杭城有名的酒楼,闹中取静,适合隐秘会面。鲍家、汪家在杭州的主事早已等候在此,包间门关得严实,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鲍家主事鲍启东,五十岁上下,面色沉稳,常年打理药材生意,是行家里手;汪家主事汪承霖,心思细密,擅长联络渠道、把控行情。两人见程东风进来,立刻起身拱手,礼数周全。
“程团长,一路辛苦。”
“劳烦两位久等了。”程东风拱手回礼,落座后直奔正题,“今日请两位过来,就是想问问,杭州药材、药品原料的市面行情如何?我们要的东西,能否置办齐全?”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无奈与凝重。
鲍启东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程团长,不瞒你说,现在药材市场已经乱了。北方风声一紧,不管是西药、中成药,还是生药原料,全都在疯涨。盘尼西林、消炎粉、止血药这类硬通货,一到货就被权贵、军队、医院哄抢一空,我们就算有钱,都拿不到现货。”
汪承霖跟着补充,眉头紧锁:“不仅如此,硫磺、薄荷脑、甘草、黄连这些基础原料,价格三天翻一番,渠道还越来越紧。不少商号捂着货不卖,等着继续涨价,大发国难财。我们这几日拼尽全力,也只拿到原定数量的三成。”
程东风眉头一皱:“哄抢?惜售?”
“是。”鲍启东叹道,“市面上都在传,战事一起,药材必成硬通货,现在所有人都在囤。我们内部也在商议,要不要跟着一起涨价,不然根本扛不住成本飙升,可真要是涨了,苦的还是普通百姓。”
汪承霖满脸纠结:“不涨,我们亏不起;涨,良心上过不去。可现在这世道,良心不值钱,货才值钱。”
程东风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很清楚,药品是战场上的第二条命,比黄金还要珍贵。
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一锤定音:
“第一,绝不跟风涨价,我们的药,优先留给族人、百姓和子弟兵。第二,不管价格多高,原料有多难买,能收多少收多少,有多少算多少。第三,立刻联络所有隐秘渠道,哪怕是拆零、散收,也要把药品和原料凑起来。”
“乱世里,药品就是救命粮。
我们不囤货居奇,也不发国难财,但必须保证,我们自己的人,有药可用,有命可活。”
鲍启东与汪承霖对视一眼,原本的纠结迷茫一扫而空,齐齐起身拱手:
“谨遵团长吩咐!”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西湖之上雾气未散。
程东风望向窗外那片繁华又肮脏、温暖又冰冷的杭城,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一片沉如寒铁的坚定。
药品、军火、原料、后路……
每一样,他都要死死攥在手里。
因为他很清楚——
看到了不算什么,做到了,才不算白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