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一月十九日,暮色西垂,寒意渐浓。
望湖楼的密谈已毕,鲍启东与汪承霖依程东风吩咐,分头联络药材暗渠、收拢散货原料,承诺三日内将第一批应急原料送至舒家老宅。程东风谢绝了二人相送,独自穿行在杭城街巷,将市井百态、路口布防、暗巷走向一一记在心底。
街边的铺子陆续掌灯,油灯光芒昏黄微弱,映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白日里所见的饥寒流民已被军警驱赶到城郊角落,只留下满地狼藉,仿佛从未出现过。达官贵人的轿车碾过路面,留下一阵轰鸣与香水味,转瞬消失在灯火深处,整座城池依旧维持着粉饰太平的假象。
程东风一路慢行,脑中反复回想西湖边那幕刺目的对比,还有黑衣男子那句冰冷的质问——你看到了,能做什么?
他没有沉溺于感慨,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用在实处。
按照舒家主事提前探明的路线,程东风绕至西城僻静处,与乔装成挑夫的詹家四兄弟汇合。今夜他要亲赴杭州黑市,亲眼查验黑火药与二手武器成色,避免暗地采买时遭人蒙骗。黑市藏在运河旁废弃码头附近,龙蛇混杂,军警与地痞相互勾结,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引来杀身之祸。
一行人扮作收杂货的客商,沿着河岸缓步前行。晚风裹挟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岸边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越靠近黑市,路上的行人神色越是警惕,大多头戴毡帽、压低帽檐,彼此互不打量,只埋头赶路。沿途可见三三两两的壮汉游荡,眼神阴鸷,来回扫视生人,那是黑市打手在外围放哨。
舒家主事早已在黑市入口等候,见程东风到来,上前低声引路:“团长,里面管控极严,只能带两人进去,其余人需在外围接应。黑火药堆在东仓,二手武器在西仓,价格和品质我已初步探过,与白日所说相差无几。”
程东风点头,只带詹大、詹二随行,其余人留守外围警戒。
踏入黑市,喧嚣与浊气瞬间扑面而来。狭窄的通道两侧摆满各式货物,从旧衣布匹、粮油米面,到枪械零件、土制炸弹、草药膏丸,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乱而有序。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实力与规矩,买货交钱,验货走人,多问一句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东仓的黑火药存量果然惊人,麻袋堆叠如山,颗粒细腻干燥,是制作土雷、炸药包的上等原料。程东风随手抓起一把揉搓,确认品质无误,当即定下两千斤,约定夜半时分由舒家派人秘密接货。黑火药虽比不上军用炸药,但胜在量大易得,守村、防御、破坏道路都极为实用。
西仓的二手武器则杂乱不堪,锈迹斑斑的步枪、缺零件的手枪、破损的军刺堆在地上,大多是军队淘汰的残次品。程东风蹲下身逐一检查,挑出七十余支尚可修复的枪械,连同配套的零件、枪油一并买下。他心里很清楚,这些枪在别人眼里是废铁,可回到歙县兵工厂,稍加修缮就能成为子弟兵的保命装备。
验货完毕,程东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黑市闲逛,暗中打探消息。耳边不断传来零碎对话,有人说上海军火商近期有大批军械到货,却只卖给有背景的势力;有人说杭城近来多了许多口音怪异的外乡人,四处打探驻军布防与工厂位置;还有人提及西泠画社的苟全石,近日频繁与陌生洋人会面,出手阔绰,行踪诡秘。
程东风心头一紧,陌生洋人、打探布防,这些字眼与日本间谍的行径完全吻合。苟全石果然早已通敌,西泠画社就是间谍传递消息的窝点。他不动声色,将这些信息记在心底,眼下他实力薄弱,无力清剿间谍,只能暂且隐忍,待日后羽翼丰满,再算这笔账。
退出黑市时,夜色已深,寒风更烈。
回到舒家老宅,程狗娃蜷缩在门槛上打盹,小鼻子依旧微微抽动,警惕着四周动静;程善财趴在桌上核对账目,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晰明白;程守达守在院门口,见众人平安归来,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舒家主事奉上热茶,低声禀报:“团长,原料那边有消息了,鲍汪两家凑到一批薄荷脑、甘草、黄连、冰片,还有少量硝石与淀粉粗料,只是数量太少,远远不够。另外,黑市传来话,若是能拿出银元、布匹、山货置换,武器和火药价格还能再降一成。”
程东风端起茶杯,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驱散了一身寒气。他本身做药厂出身,止血、消炎、疗伤的成药配方与工艺全都掌握,眼下缺的从来不是药方,而是制药原料与基础化工物料。有了这些东西,回歙县便可批量制配药膏药粉,远比在市面上抢货更为稳妥。
他沉声道:“告知鲍汪两家,原料继续收,哪怕是拆零散收也不放过,制药的草药与基础原料优先盯紧,这是后方保命的关键。置换的货物从舒家票号调拔,以山货、绸缎为主,尽量少用银元,留着现金以备上海之用。”
“属下明白。”舒家主事躬身应下。
程东风走到窗边,望着杭城沉沉夜色,眼底思绪翻涌。白日里黑衣人的话语、西湖边的人间割裂、黑市中的暗流涌动、苟全石的间谍嫌疑,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前路凶险万分。
“你看到了,能做什么?”
这句话再次在心底响起。
程东风握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他能做的,就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备军火、储原料、修武器、稳后方。他无力唤醒这醉生梦死的城池,却能护住徽州故土,护住四族乡亲,不让他们沦为路边饿殍,不让家园惨遭铁蹄践踏。
夜色愈深,新安江方向的远方,似有微光隐隐闪烁。那是家乡的方向,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根。
程东风转身,语气坚定:“传令下去,今夜全员戒备,明日一早,对接上海方面的联络人,提前筹备启程事宜。”
屋中众人齐齐躬身,神色肃穆。
乱世征程,步步险途,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