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莲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城边，那里也是韩霜霜长大的地方。
住在那的人好多都认识黄莲，提起她，也都会说她一句人如其名，命苦着呢。
韩霜霜一岁多的时候，他那养父就病故了，黄莲独自带着一个孩子，卖学历没学历，卖技术没技术，卖时间……时间也没有，她还得把时间扯碎了给孩子喂奶呢。
最后只能借了钱，跟人学了做鸭货的手艺，整天带着韩霜霜在街上摆摊。
有的人生在高处，虽然知道人心险恶，有好有坏，可坏的像施霖那样的人，当着人的面也是温柔和煦，让人如沐春风。
高处的人想象不到低处的人每天经的恶，是什么样的恶。
不谋财害命，不杀人放火，却像天上下冰雹一样，打不死人又让人无处可躲。
对朋友同事都友善和气的人，看见是个年轻寡妇拉扯个孩子在摆摊，也会想着占个便宜，少给几块钱。
五大三粗的男摊主在街边摆着摊子没人来抢位置，轮到她们母女就会被人挤兑。
不小心收到假钱的菜贩子心疼自己的损失，转眼就把假钱当真钱，付给了帮忙收钱的小韩霜霜。
人都欺软怕硬，那些年她们母女就是谁看了都觉得好欺负的。
直到黄莲越来越泼辣厉害，韩霜霜也越来越大。
街坊邻居看在眼里，说黄莲的苦终于吃完了，日子终于要好过了。
可这时，韩霜霜被韩家认了回去，亲女儿却没跟着回来。
虽然明面上不说，但背地里都说黄莲这二十年白忙活，是给别人家养了孩子。
命苦，她就是命苦。
黄莲却依旧和以前一样生活着，还是每天推着车去街边卖鸭货，只是以前节假日都有人帮她忙活，现在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她自己。
蒋婵没给她发消息，顺着韩霜霜的记忆就找了回去。
这城边连带着下面几个镇子村子，都统一被叫做大南，几十年前，这里是大南县，后来城市扩建，这里动了迁盖了厂子，农村变城市。
但也是这种地方最鱼龙混杂，附近厂子里上班的、动了迁被安置在这的过去村民、外来务工图这里房租便宜的，人多又乱，和韩家所在的那处闹中取静的市中心简直是两个世界。
韩霜霜在这里长大，本来就把那套泼辣蛮横混不吝学了个十成十。
这里每条街道，还梳着短头发的韩霜霜都追着想欺负她的小男生们打过架。
可就像生在高处的人不知道低处的人身边都是直白又赤裸裸地恶，生长在低处的人同样不知道高处的人是怎么把一颗坏心包裹成一颗玲珑珍宝的。
黄莲送韩霜霜回韩家的时候，还说让她收敛脾气压着性子，学一学留长发，穿裙子，像个正经的豪门千金一样。
可豺狼虎豹带着人面和血缘亲情，从她一进门就虎视眈眈，直至生吞活剥。
蒋婵找到黄莲往常摆摊的地方，眼睛往过一望，就看见了黄莲女士正在摊前给人称鸭脖子。
她走过去，黄莲还以为是顾客来了，抬头想问要什么，看见是她人立马定住了。
眼眸闪动了瞬，她反应过来，声音有些硬，“你怎么回来了？”
蒋婵也不拐弯抹角，“我要搬回来。”
黄莲女士把称好的鸭脖子递了顾客，抬起头就要数落她，“你疯了？韩家的好日子你过够了？闲的没事非要回来拔鸭毛？”
蒋婵不吭声，把另一边脸扭了过来。
她一早就知道脸上韩父砸碎的烟灰缸划破了，换衣服的时候都特意没擦，留着新鲜的“案发现场”回来给黄莲女士看。
黄莲视线扫过，看清那里的伤，心里头突然针扎一样揪了一下。
“这怎么回事？”
蒋婵嘿嘿一笑，“我那个爸打的，他拿洗脸盆那么大的烟灰缸砸我，还好我躲得快才没被他砸着，只是还是被碎片划伤了。”
黄莲心里又气又急又酸涩，照着她后背拍了一巴掌，“你个死丫头这时候就还逗我开心！”
韩家再是大家大业，也不至于用洗脸盆那么大的烟灰缸啊！
她就是怕她气坏了，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逗她。
大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一双眼睛已经红了，“真是你那个爹拿烟灰缸砸的？”
“嗯。”
蒋婵老实点头，这一点上她可压根没说谎。
也就是她躲得快，要不那又沉又重的烟灰缸砸到谁脑袋上，都得是个头破血流。
“韩家其他人呢？就不知道管一管？”
“那个妈没在家，弟弟太小，妹妹……”
蒋婵看黄莲听到韩昭昭神色有一瞬的紧张，知道她是怕听见两个女儿不和的消息，接着说道：“妹妹替我说话，可是也没什么用，我那个爹和我那个大哥他俩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小的欺负我，打了小的老了就不乐意了。”
“这老王八，当初我送你回去的时候他话说的多好听？什么一定好好培养你，以后你那哥哥有的你也会有，他一碗水端平，谁也不会亏欠，结果呢？这才一年就变了脸，他怎么不替好人死了呢！”
黄莲气的骂骂咧咧，正巧有人来买鸭头。
她一手麻利地夹出两个鸭头，一手拎起菜刀，红着眼砰砰两声。
两个鸭头一分为二，齐齐整整。
黄莲是暂时出了气了，顾客不愿意了。
“你怎么给剁开了？我要整的！”
黄莲只能重新给夹了两个整的装袋，把两个剁成两半的鸭头装袋，递给了蒋婵。
“回来就回来，他们韩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人一天就吃三顿饭，睡觉也只用那么大一块地，走路也都用两条腿，他们家有钱怎么了？有钱还能四个腿走路了？”
“牲口东西，兴许背地里真用四个腿走路也说不准。”
蒋婵搬了个凳子，一边坐一边啃一边听黄莲接着骂人。
嗯，这感觉，还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