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的身影如同融入灰雾的幽灵,在碎石与残骸间急速穿行。新生的淡金色经脉在皮下游走,带来远超普通人的爆发力与耐力,但每一次肌肉的绷紧、每一次足尖在湿滑地面上的蹬踏,都伴随着新结构承受负荷时发出的细微酸涩感。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不适,将全部心神集中于两件事:逃离,与感知。
胸口处的逆鳞镜形纹身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并传递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指引,帮助他在复杂的地形和浓雾中选择相对安全、且能最大限度掩盖自身气息与痕迹的路径。同时,他六感全开,龙气被极其吝啬地调动,主要强化听觉与一种模糊的“危险预感”。
后方,搜查队的人声并未因他的远离而立刻消失。相反,那冰冷、有条不紊的指令声和搜索时发出的细微动静(拨开障碍物的摩擦声、低低的交流声、法器运转时特有的微弱嗡鸣),如同附骨之疽,始终隐隐约约地缀在感知的边缘,并且……似乎在缓慢但确实地向他最初离开的那个岩壁洞口方向靠近!
他们真的有追踪手段!而且效率不低!
萧然的心沉了下去。他原本希望借助墟渊底层复杂的环境和噬灵雾的干扰,能够暂时甩脱或拖延对方。但现在看来,守秘同盟对抓捕或清除他这个“知晓部分真相的叛逃至尊”,决心异常坚定,投入的资源也超出预期。
不能一味逃跑。墟渊底层虽大,但以他目前的速度和状态,迟早会被拥有更佳装备、更多人手、且可能熟悉部分底层环境的搜查队追上。一旦陷入合围,十死无生。
必须制造变数,削弱对方,甚至……解决一部分威胁!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曾经的至尊,手上沾染的鲜血何止万千?但那大多是高高在上的裁决,或是与同层次对手的生死搏杀。像如今这般,以近乎凡俗之躯,去算计、埋伏、刺杀修为远高于自己(在传统境界上)的敌人,是一种陌生而又不得不迅速适应的体验。
冷静。计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
他一边继续向雾隐兽离去的方向深入,一边急速思考。敌我实力对比悬殊:对方至少四人,其中一名元婴初期,三名金丹中后期。己方:龙气初生约等于练气初期,身体重伤初愈,仅有一击之力(龙气外放或石刺攻击),外加一次绝对保命机会(逆鳞之御)和环境熟悉度(有限)。
正面对抗毫无胜算。唯一的生机,在于分化、引诱、利用环境实施绝杀!
萧然的目光扫过四周。灰雾越发浓郁,光线昏暗扭曲,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雾隐兽活动的痕迹——巨大的爪印、拖痕、以及一些被撕碎的不明生物残骸散发出的腥气。远处,偶尔有噬灵雾形成的灰暗漩涡在不远处飘过,带来沙沙的死亡之音。
这里,环境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武器。
他需要一个陷阱。一个能让他发挥唯一优势——对“异常”的敏锐感知和冷静判断——的陷阱。
很快,他选定了一处地形。这里位于两片相对高大的风化岩柱之间,形成了一道狭窄的“走廊”。“走廊”一侧的地面,堆积着大量松散的、大小不一的碎石和骨质碎片,踩上去极易发出声响。而“走廊”的出口附近,一片铅灰色的噬灵雾正如同慵懒的水母,在不远处缓缓盘旋、收缩,其边缘距离“走廊”出口仅有不到十丈。
一个计划迅速在脑海中成形。
他先是在“走廊”入口内侧,小心翼翼地布置了几个简单的触发装置——将几块较大的、重心不稳的碎石半掩在浮土下,用细小的骨片作为绊索。只要有人快速通过或不小心踢到,石块滚落和骨片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灰雾中会相当明显。
接着,他退到“走廊”深处,靠近那片噬灵雾的方向,选择了一处岩柱背面的阴影凹陷处作为埋伏点。这里视角良好,既能观察到“走廊”入口,又紧邻噬灵雾边缘,进退皆可,更重要的是,岩柱本身能提供一定的遮蔽和减弱气息波动的效果。
最后,他从地面捡起一块长约尺许、一端被自然力量打磨得异常尖锐的暗红色石刺。石刺材质坚硬,入手沉重。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将体内那缕稀薄的淡金色龙气,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来,均匀地附着在石刺的尖端和前段。龙气微弱,但本质极高,与石刺结合后,尖端竟隐隐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毫芒,散发出一股锐利、凝练、与周围腐朽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武器准备就绪。
萧然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柱背面,胸口镜形纹身微微发热,辅助他进一步收敛所有生命气息,心跳和血流速度被意志强行压低到近乎冬眠状态。他的眼睛半眯着,透过岩柱边缘的缝隙,死死盯着“走廊”入口的方向,耳朵则竖立着,捕捉着远处灰雾中传来的任何异动。
等待。如同最耐心的猎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墟渊底层永恒的昏暗让人难以判断具体过了多久。但萧然的耐心没有耗尽,只有越发冰凉的杀意在眼底凝聚。
终于——
一阵明显区别于环境噪音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走廊”另一端的灰雾飘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寻踪盘指针刚才确实在这片区域剧烈跳动过,虽然现在又平复了,但残留波动最强点应该就在前方。”
“队长,前方雾气更浓了,而且能量读数有些紊乱,可能有未知危险。”
“无妨。四人一组,互为犄角,警惕噬灵雾和底层生物。王扈,你注意侧翼。李炎,赵锋,跟我保持三角阵型前进。那萧然虽已废掉,但毕竟是曾经的至尊,不可有丝毫大意。”
“是!”
四个声音,三个恭敬应命,一个沉稳下令。正是之前听到的搜查队!
紧接着,便是靴底踩踏碎石、衣物摩擦、以及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法器嗡鸣声(很可能是那个“寻踪盘”)混杂在一起,朝着“走廊”入口方向靠近。
萧然屏住呼吸,身体纹丝不动,连眼神都凝固了。
透过岩柱缝隙和稀薄的灰雾,他看到了四道身影在“走廊”入口处略微停顿,然后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谨慎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暗青色制式劲装,肩甲上有巡界司的徽记,面容约莫中年,目光锐利如鹰,气息沉稳内敛,周身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灵光流转,将靠近的灰雾隐隐排斥开——正是那名元婴初期的队长!他左手托着一个巴掌大小、不断缓慢旋转、表面刻满复杂符文的铜色罗盘(寻踪盘),右手虚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在他身后左右两侧,是两名金丹后期的修士,一高一矮,同样身着巡界司服饰,神情警惕,各自手持法器(高个持一柄短戟,矮个握着一面八角铜镜),灵光护体比队长弱上许多,但也足以暂时抵御普通灰雾的侵蚀。
而在三角阵型的侧后方,也就是“走廊”入口内侧边缘,是那名金丹中期的修士。他看起来相对年轻,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持一柄制式长剑,护体灵光在三名队友中最弱,且似乎对周围昏暗诡异的环境有些不安,目光不时扫向两侧岩柱的阴影。
就是他了!金丹中期,位置相对独立,心理素质似乎稍弱——最合适的第一个目标!
四人缓缓前行,队长的目光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寻踪盘在他手中微微震颤,指针时不时地小幅度摆动,但并未明确指向萧然藏身的岩柱方向,似乎被岩柱本身或逆鳞纹身的隐匿效果干扰了。
他们逐渐接近萧然布置的简单触发装置区域。
萧然的心跳没有加快,但精神绷紧到了极致。他在计算距离、角度、以及对方可能的反应。
就在那名侧翼的金丹中期修士(王扈)的脚,即将碰到一处半掩的骨片绊索时——
萧然动了!不是身体,而是意念!
他藏在岩柱后的手,极其轻微地一弹!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淡金色龙气,被他精准地弹射向“走廊”更深处,大约三十丈外、一堆相对高大的残骸背后!
那缕龙气太弱,本身不具备任何攻击力,但它所携带的那一丝与周围腐朽环境截然不同的、属于《九转化龙诀》的独特气息,在接触那堆残骸的瞬间,却如同火星溅入油池!
“嗡!”
那堆不明材质的残骸,似乎对龙气产生了某种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共鸣反应,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震动!同时,残骸后方,一片原本平静的灰雾被搅动,发出了较为明显的“哗啦”声!
这动静,在寂静的灰雾“走廊”中,异常清晰!
“有动静!”矮个金丹后期(李炎)立刻低喝,手中八角铜镜光芒一闪,照向声音来源。
元婴队长目光一凝,寻踪盘的指针也猛地向那个方向跳动了一下!他瞬间做出判断:“不是噬灵雾!可能是目标,也可能是墟渊生物!李炎、赵锋,随我戒备前方!王扈,你去侧后方查看一下动静来源,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不要贸然深入!”
“是!队长!”那名年轻的金丹中期修士王扈,虽然脸上紧张之色更浓,但军令如山,他立刻应命,紧了紧手中的长剑,调转方向,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堆残骸和发出声响的雾区走去。
三角阵型因此出现了短暂的缺口和注意力分散。
萧然等待的机会,来了!
他如同石雕般蛰伏在岩柱阴影中,看着王扈一步步远离队伍,朝着错误的方向探索。元婴队长和另外两名金丹后期的注意力,大部分被前方的“异常”动静吸引,但仍保留着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王扈走得很慢,很谨慎。长剑平举,淡蓝色的护体灵光撑开,将身周的灰雾推开数尺。他目光紧盯着那堆残骸和后方翻滚的灰雾,精神高度集中。
十丈……八丈……五丈……他逐渐靠近那堆残骸,也同时……靠近了萧然藏身的岩柱,以及岩柱旁那片缓缓盘旋的噬灵雾边缘!
萧然计算着他的步伐,呼吸近乎停止。手中的暗红色石刺,尖端那抹淡金色毫芒微微闪烁,如同毒蛇的信子。
就在王扈经过岩柱正面,侧身对着萧然藏身的凹陷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残骸吸引的刹那——
萧然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从岩柱阴影中暴起!新生的肌肉爆发出远超当前能量层级的纯粹肉体力量,推动他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直扑王扈身侧!
他的速度极快,但动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静”。龙气被极致收敛,只用于强化爆发和稳定石刺轨迹,逆鳞纹身更是全力压制着他扑出时带起的风声和气息波动。
直到他突进到王扈身后不足一丈,那凌厉的杀意和微弱但尖锐的破空声才猛然爆发!
“谁?!”王扈毕竟是金丹中期修士,生死间的警觉让他汗毛倒竖,护体灵光应激暴涨,同时身体拼命想要侧转,长剑回扫!
但太晚了!
萧然的算计,包括了对方可能的反应时间!他扑出的角度,正是王扈视线和长剑回扫的死角!而且,他选择出手的时机,正是王扈心神被前方“异常”牵动、身体处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且因靠近噬灵雾而潜意识里分散了一丝注意力的微妙瞬间!
“噗嗤——!”
附着淡金色龙气的尖锐石刺,毫无花哨地,精准无比地,从王扈右侧颈甲与头盔的缝隙处,斜向上刺入!龙气的本质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王扈那足以抵挡普通法器劈砍的护体灵光和制式护甲,在这蕴含着更高层级能量法则的微弱龙气面前,竟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被一穿而过!
石刺尖端贯入脖颈,切断了大动脉、气管,并余势未减地刺入了部分颈椎!
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王扈,他圆睁的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回扫的长剑无力地垂下,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淡蓝色的护体灵光剧烈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
萧然一击得手,毫不停留!手腕猛地一拧一绞,扩大伤口,同时左臂如铁钳般勒住对方正在软倒的身体,顺势一带,将其扑倒的方向,引向旁边那片缓缓旋转的铅灰色噬灵雾!
“王扈?!”远处的元婴队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侧后方灵光的异常波动和那短促的、令人心悸的利刃入肉声,厉喝转身!
然而,他只看到王扈的身影被一道模糊的灰影扑倒,然后两人一起滚向了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噬灵雾边缘!
“找死!”元婴队长又惊又怒,抬手便是一道凌厉的青色剑气破空斩去!另外两名金丹后期也反应过来,短戟挥出罡风,铜镜射出一道定身光束!
但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
萧然在将王扈尸体推向噬灵雾的瞬间,早已借力向后翻滚,重新躲回了岩柱的阴影之后!
青色剑气斩在岩柱上,留下一道深痕;罡风吹散一片灰雾;定身光束落空。
而王扈的尸体,则一半没入了那片铅灰色的噬灵雾中。
“沙沙沙……”
令人牙酸的侵蚀声立刻响起。王扈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干瘪、然后化为灰白色的粉尘,融入雾气之中。连同他身上的衣物、法器、甚至那柄长剑,都未能幸免。噬灵雾对于一切蕴含能量和结构的存在,都是最彻底的抹除。
短短两三息时间,一名金丹中期的巡界司修士,便彻底消失在世界上,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灰雾“走廊”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噬灵雾缓慢旋转的沙沙声,以及元婴队长和两名手下粗重而愤怒的喘息声。
他们死死盯着那根巨大的岩柱,以及岩柱旁那片刚刚吞噬了同伴的死亡之雾,眼神中充满了惊怒、忌惮,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
对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更狠辣,也更熟悉这片绝地!
萧然背靠着冰冷的岩柱,缓缓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消耗过度的龙气。第一次越级袭杀成功,但危机远未解除。他轻轻握了握手中沾染了一丝血迹、龙气已然耗尽的石刺,眼神冰冷地望向岩柱之外。
还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