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看着那圈凹陷,看着伤疤上的泥土。然后他用右手,拍了一下大腿,比上次更重,声音更闷,像打在一张鼓上,像某种宣言,像某种开始。
"你争点气。"
风把这句话带走了,带到球场的另一端,带到南次郎正在修补的边线那里,带到伦子正在准备的早餐那里,带到菜菜子正在醒来的梦境边缘。
而三点,或者六点,或者任何一个被规定的时刻,那杯灰绿色的液体还在等着,像毒药,像营养,像所有必须被吞下、才能继续的东西。
凌晨两点。
越前是被一个声音惊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猫叫,不是风吹过樱树时那种沙沙的响。是球。网球落在硬地上弹起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但有节奏。
咚。
停两秒。
咚。
再停两秒。
咚。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月亮大概很大。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咚。
不是梦。他坐起来,膝盖的钝痛跟着一起醒了过来,像一只湿漉漉的手贴在他的髌骨上,不轻不重地压着。他没有去管它,光着脚踩到地板上,木地板凉得刺骨,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把脸凑到玻璃上。
月光白得发蓝,把整个后院都泡在里面。樱树的轮廓像墨水画的剪影,枝叶在风里微微摆动。新球场在树下,前几天他们一起耙过土的那个,表面平整干净,画着白线,月光照上去亮得刺眼。
球场边的围网外面,南次郎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松松垮垮的,下摆塞在运动短裤里。短裤也是旧的,膝盖那个位置洗得发白。他没穿鞋,光脚踩在泥地上,脚趾抓着地面,像树根一样。
他手里握着一把球拍。
不是那把挂了二十年的木拍。是越前的那把——碳素的,手胶新换过,握把上还缠着伦子前两天用记号笔画的那条小线。南次郎把它握得很紧,虎口的位置鼓起一块青筋。
他在对墙打球。
工具房的后墙。就是越前在里面找到那本笔记的那间工具房,后墙是一面粗糙的水泥墙,比围网矮半截,表面凹凸不平,涂着一层褪了色的灰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墙面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圆圈——直径大概三十厘米,用什么东西画的,看不太清。圆圈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点,网球砸出来的,一个叠一个,把那块墙面砸得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
南次郎站在离墙大约八米的地方。他把球从地上捡起来,用拍面颠了一下,颠到合适的高度,然后挥拍。
啪。
球撞在墙上,正好砸在那个黑色圆圈的正中央,弹回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站直,没有停顿,直接打出去。
啪。
还是那个位置。圆圈的正中央。
越前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的温度在冰凉的窗面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水雾。
他数着。
南次郎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点上。不多不少,节奏均匀,像节拍器。挥拍的动作不大,没有那种年轻人卯足了劲的暴力感,更像是……更像是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每个零件都磨合到位了,动作小,效率高,力道全藏在拍面触球那一下里。
第三十七下。南次郎的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月光照上去,布料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化成白雾,一下一下地吐着,和挥拍的节奏完全吻合。
第五十二下。球弹回来的角度偏了一点,落到地上滚到了左边。南次郎没动,等球自己滚停了才走过去捡,弯腰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膝盖。
越前看到了这个动作。
只有一瞬间。南次郎弯下去的时候,右膝有一个很轻微的卡顿,像是关节那里有什么东西磨了一下,然后他站直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越前把手从窗户上拿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膝盖上还缠着伦子白天绑的绷带,白色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底下是肿胀的髌骨、萎缩的股四头肌、以及那条手术留下的疤——从膝盖下方延伸到小腿中段,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第八十九下。
风大了一点。樱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把南次郎击球的声音盖住了几秒。然后风停了,啪的一声又清晰起来。
越前退了两步,坐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墙,腿伸直了,右膝在月光下顶着一个小小的帐篷形状的绷带轮廓。
他没有再看。
但他还在听。
啪。啪。啪。
第一百一十下。南次郎的呼吸声变粗了,白色的雾气比刚才浓。他的脚步开始往前移,从八米变成了七米,再变成六米半。球弹回来的距离越来越短,他需要更快地反应,拍面调整的角度更刁钻。
第一百二十下。
他停下来了。
不,不是停。是节奏变了。他把球拍竖起来,用拍框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左肩,然后换了个握拍的姿势——从正手变成了反手。击球点还是墙上那个黑色圆圈,但力道更大了,球撞墙的声音从"啪"变成了"砰"。
第一百二十七下。
越前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是困了,也不是不想看。是眼睛有点发酸。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行字。南次郎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墨水洇开了一小片。第147天。回归赛场。输球。但能跑了。
那本笔记本被他放回了工具房的架子上,和那些穿线机、磅数表、没拆封的羊肠线放在一起。他没有拿走,也没有再翻过。但他记得每一页的内容。第1天到第147天,每一天的训练内容、身体数据、疼痛等级、情绪记录(大部分都是一条横线,表示"无"),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字,"跑"。
那个字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墨点,像是笔尖停在那里多停了半秒。
第一百三十四下。
南次郎打出去的球没有砸在圆圈上。偏了大约五厘米,砸在圆圈的右上角,弹回来的时候轨迹歪了,从他右侧飞过去,他往右跨了一步去接,右脚踩在一块松软的泥上,打了个趔趄。
他稳住了。
没有摔倒。但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呼吸乱了几拍,白色的雾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来,像一台老旧的风箱。
越前抬起头。
月光下,南次郎的侧脸像一块被风化了的岩石。颧骨很高,脸颊凹进去,嘴角的纹路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头发很短,全是白的,月光照上去像一层薄霜。他的眼睛——越前看不到他的眼睛,因为南次郎侧着身子,右半边脸被阴影盖住了。
第一百三十五下。
南次郎重新站好,把球捡起来,用拇指搓了一下表面的毛毡。越前看到了这个动作——很轻,很短,但确实发生了。他的拇指在球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松开,握好拍,挥出去。
啪。
第一百三十六下。
啪。
第一百三十七下。
球撞在圆圈正中央。弹回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南次郎放下球拍。拍头朝下,拍柄握在右手里,垂在身侧。他站在原地,面朝墙壁,没有动。
几秒过去了。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向越前的窗户。
越前在月光下和南次郎的目光相遇了。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他看不清南次郎眼睛里的表情——是疲惫,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看到一个白发的中年男人站在月光里,T恤湿透了,光着脚,右手握着一把不属于他的球拍。
越前没有动。
南次郎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窗户和月光对视了大概三秒。也许更长。也许更短。越前数不清楚。
然后南次郎把球拍放在地上,弯腰捡起那颗网球,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朝工具房走去。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拖,鞋底——没有鞋底,光脚踩在泥地上,脚跟碾过松软的土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他拉开工具房的门,走进去,把球拍和球都放在架子上。门没有关,月光照进去,照亮了架子上那些旧东西的轮廓。
南次郎从工具房里出来,穿过球场,从后门进了屋子。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方向。
后院又安静下来了。
风又吹起来了,樱树的叶子沙沙响。那面水泥墙上,黑色的圆圈在月光下像一只睁大的眼睛,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点是它的瞳孔。
越前坐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墙。右膝上的绷带有一点松了,纱布的边缘翘起来一小截。他没有去弄它。
口袋里那颗旧球硌着他的大腿。毛毡的触感隔着裤子的布料传上来,粗糙的,温热的,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握着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滑到了天花板。时间在流逝。凌晨两点半了。也许三点了。他没有看手机。
他想起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