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夜。
狼山坳的夜,比白天更冷。风停了,寒气却像是从地底钻出来,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月亮还没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子钉在墨蓝色的天穹上,洒下一点惨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雪地反射着这点微光,让山谷的轮廓在黑暗中勉强可见,像一头匍匐的、沉睡的巨兽。
木屋里,火塘的火被刻意压得很小,只剩一小堆暗红的炭,勉强维持着不被冻僵的温度,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光线外泄。屋里很暗,只有炭火微弱的光芒,勾勒出几个沉默的人影轮廓。
姬凡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沾血的皮袄,还有韩老四从“集市”某个摊子上“换”来的一条虽然破旧但厚实些的毛毡。左肩的伤处,高烧已经基本退了,但伤口依旧肿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肉,带来持续的钝痛。低热带来的昏沉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因虚弱而生的、细微的颤抖。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屋内的同伴。
韩老四蹲在门边阴影里,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是下午从一个急着用钱换酒的落魄匪徒手里“买”来的,虽然旧,但开过刃,在炭火微光下泛着青冷的色泽。他时不时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过刀刃,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感受钢铁的纹理和锋芒。
耿大牛坐在火塘另一侧,面前摊着几样东西:那把“顺”来的旧手弩,五支弩箭,两把从刘魁山洞死士身上捡来的、带鞘的短刀,还有石红玉下午分装好的几个小皮囊和小竹管,里面是磨成粉末或调成膏状的药物。他正用一块从皮袄内衬撕下的、相对柔软的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弩臂和箭杆,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擦完,他又拿起短刀,拔出,对着微光检查刃口,然后用韩老四带回来的一小块粗糙的磨刀石,小心翼翼地打磨着卷刃或缺口的地方。“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石红玉依旧在她的角落。但她面前的东西更多了。除了她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还有几个小陶罐,一堆用干草和碎布仔细包裹的药粉药膏,几段颜色诡异的干枯藤蔓,甚至还有两只晒干的、形貌狰狞的毒虫。她正在将一种暗绿色的、粘稠如蜜的膏状物,用一根细木签,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涂抹在五支弩箭的箭簇上。每涂完一支,她就将箭簇凑到炭火上方,用微弱的温度慢慢烘烤,让那膏状物变得半凝固,牢牢附着在金属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草药清香和某种腥气的古怪味道。那是“鬼哭藤”混合“麻筋草”的麻痹毒药,见血十息见效。另外几支普通箭矢的箭簇上,则涂抹了颜色更暗、气味更刺鼻的毒药,那是能让人迅速溃烂发烧的剧毒,非到万不得已不用。
燕七不在。他黄昏时出去,按照计划,去刘魁余党藏身的岩洞附近“留痕迹”了。此刻尚未归来。
屋内的寂静,是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寂静。每个人都专注于手中的“准备工作”,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磨刀,擦弩,淬毒……这些具体而微的行动,能暂时驱散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也让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更快些。
“沙……沙……”
耿大牛磨刀的声音,韩老四刮擦刀刃的声音,石红玉烘烤箭簇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火炭燃烧的轻响,姬凡自己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寒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直到,门上传来一声极轻、几乎与风声无异的叩击——两短,一长,三短。
燕七的暗号,但节奏略有不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韩老四瞬间绷直了身体,无声地挪到门边,侧耳再听。确认无误后,他迅速拉开门闩。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滑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是燕七。他反手关门,动作比平时更快一点。他没有立刻走向火塘,而是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时明显。他的脸色在炭火微光下,显得比出去时更加苍白,甚至嘴唇都有些发青,不是冻的,更像是经历了剧烈的消耗或紧张。
“怎么了?”姬凡立刻察觉不对,强撑着坐直了些。
燕七深吸两口气,平复呼吸,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没有废话,直接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
“‘痕迹’留好了,按你说的,指向‘一线天’,腊月三十子时,有‘大买卖’、‘报仇机会’。‘黑狼’的人很警觉,外围有两个暗哨,我绕开了。但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压抑某种情绪。
“赤蛟帮的人,进坳子了。不是‘翻江鼠’那几个,是生面孔,至少二十个,分三批,从不同方向,天黑后悄悄摸进来的。都带着家伙,有弩。他们没去‘集市’,直接分散开,消失在坳子西边和北边的几处废弃木屋和石洞里。动作很快,很隐蔽,不像寻常匪类,倒像……受过训的。”
赤蛟帮大股人马潜入!而且训练有素!
屋内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还有,”燕七的声音更沉,“我从西边绕回来时,看到‘病虎’石屋后门,溜出来两个人,穿着厚棉袍,戴着皮帽,遮着脸,就是耿大哥说的、打听刘魁东西的生面孔。他们没走大路,专挑阴影和小道,往北边出坳子的方向去了,脚步很快。我远远跟了一段,看方向……像是去黑水河‘鬼跳岩’那边。”
官府的“客人”,深夜秘密离开,直奔货物藏匿地?是想提前接触押运方?还是……有别的打算?
“你看清他们带什么了吗?”韩老四急问。
“一人背了个长条包袱,用布裹着,看不清。另一人手里提了个小木箱。”燕七回忆道,“他们很警惕,我没敢跟太近。”
消息一个比一个坏。赤蛟帮精锐潜入,官府来客深夜密会押运方……这场“腊月三十一线天”的浑水,比姬凡预想的还要浑,水下的鳄鱼,也比他预想的更多、更凶猛。
“燕七,你回来时,有没有被盯上?”石红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问道,眼神锐利。
燕七摇头:“应该没有。我绕了远路,从断崖那边爬上来,沿途留意了,没尾巴。”但他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说明这趟侦察和摆脱可能存在的眼线,消耗了他极大的精力和体力。
姬凡的心在不断下沉。计划才刚刚开始,变数就已经接踵而至。赤蛟帮的介入在意料之中,但来得这么快、这么多人,而且如此训练有素,出乎意料。官府来客的动向更是蹊跷,他们在这个时候去黑水河,是想干什么?确保交易?还是……灭口?
原本他们只是想利用刘魁余党、赤蛟帮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觊觎者制造混乱,火中取栗。现在看来,这把火可能会烧得完全失控,甚至第一个就把他们这些点火的人吞没。
“我们的计划……”耿大牛握着磨了一半的刀,脸上露出担忧。
“计划不变。”姬凡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看向黑暗中的每一个同伴,“水越浑,对我们越有利。赤蛟帮来了,官家的人动了,刘魁的人肯定也会收到风声……腊月三十的一线天,只会比我们想的更乱。乱,才有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在冰冷空气中凝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害怕水浑,而是确保我们自己,在这浑水里,是那把最锋利、最能把握时机的‘刀’。”
“刀”要磨得足够快,足够狠,才能在混乱劈开的缝隙中,斩出一条生路。
“燕七,你休息。你的任务最重,明天夜里,我们需要你的眼睛和箭。”姬凡对燕七道。燕七点点头,默默走到火塘边,靠墙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恢复体力。他的恢复能力异于常人,但连续的高强度侦察和潜伏,显然也让他逼近了极限。
“韩伯,”姬凡看向韩老四,“明天白天,你不要再去集市了。赤蛟帮的人进来,坳子里现在眼线更多。你守着屋子,留意任何靠近西坳的可疑人。大牛,你也一样,明天白天不要出去。弩箭和刀准备好,随时能用。”
韩老四和耿大牛重重点头。
“石大姐,”姬凡最后看向石红玉,“药,够用吗?特别是解毒的和救急的。”
石红玉指了指脚边几个用油布和软木塞封好的小罐:“麻痹毒,够涂二十支箭。见血封喉的,够十支。迷踪散,三包,每包能覆盖三丈方圆,持续二十息。金疮药和止血粉,够我们五人用三次。另外,”她拿起一个最小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管,“这是‘还魂散’,用老山参须和几味猛药配的,能吊命续气,但只有一剂,用了之后,会元气大伤,非必死之时不能用。”
姬凡默默点头。石红玉的准备,已经做到了极致。在这缺医少药的绝境,这些就是他们第二条命。
“腊月二十九,也就是明天,”姬凡开始布置最后的任务,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屋内五人能听清,“白天,我们按兵不动,养精蓄锐。韩伯和大牛守着屋子,我和石大姐继续准备。燕七休息。”
“入夜后,等坳子里大部分人都睡下,我们就动身。不走大路,从木屋后面,绕上西边的山脊,走燕七和韩伯探过的那条兽道,直接去‘老鹰崖’。我们必须赶在子时之前,抵达老鹰崖,隐蔽好。”
“老鹰崖能看到整个一线天谷口和前面一段路,是我们最好的观察点和狙击点。燕七,你带弩,占据最高、最隐蔽的射击位置。你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而是关键时候,狙杀对方头目,或者压制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弩手。优先目标:左手缺小指,右眉刀疤,以及任何试图指挥调度的人。”
燕七闭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韩伯,大牛,你们守在老鹰崖通往一线天谷口的侧翼小路附近,那里乱石多,适合隐蔽和近战。你们的任务是,如果发生混战,有人试图从侧翼包抄或逃走,截住他们。如果情况不对,我们被迫撤退,你们负责断后,掩护我和石大姐、燕七从老鹰崖另一侧下到西边林子。”
韩老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里闪过狠色:“放心,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没人能从那条路过。”
耿大牛也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石大姐,你跟在我身边。你的药和剪刀,是我们的奇兵。一旦我们有机会接近那批货,或者找到我们要的证据,你用迷踪散掩护,我们拿了东西就走,绝不恋战。”
石红玉默默将那些小皮囊和小竹管,分门别类地塞进自己皮袄内特制的暗袋和袖袋里,动作熟练,显然早已规划好位置。
“我,”姬凡最后说道,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眉头蹙了一下,但眼神凌厉如刀,“负责判断时机,决定何时动手,何时撤退。如果我们能趁乱拿到证据,立刻按原计划,往西,进燕然山。如果拿不到,或者情况危急,也立刻撤,保命第一。”
他环视众人:“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那批军械,也不是杀人报仇。我们的目标是活下去,拿到能让我们弄清真相、扳倒仇人的证据。如果事不可为,活着,就有机会。腊月三十,子时,一线天,只是一场我们必须闯过去的鬼门关,不是终点。”
众人沉默,但眼神里的决绝,说明他们都听懂了,也认可了。
“现在,抓紧时间休息。尤其是燕七、韩伯、大牛,你们需要体力。石大姐,你也歇会儿。我守上半夜。”姬凡说道。
“不行,你伤还没好,我来守。”韩老四立刻道。
“我睡不着。”姬凡摇头,指了指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肩和因低热而异常清醒的脑子,“我需要想想,还有没有疏漏。你们睡,这是命令。”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韩老四张了张嘴,看到姬凡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最终没再坚持,低声骂了句“倔驴”,裹紧了皮袄,靠着墙壁,闭上了独眼。耿大牛也放下刀,挨着韩老四坐下,不一会儿,粗重的鼾声就响了起来,他确实累了。石红玉将最后一点药物收好,也靠着墙角,合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显示出极强的自我控制能力。燕七早已进入了一种类似假寐的深度休息状态,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很快,屋里只剩下姬凡一个人还醒着。
炭火又暗了些。他轻轻拨弄了一下,让几块新的木炭压上去,火苗重新窜起一点,带来些许暖意和光明。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忍着左肩的阵阵抽痛,目光投向窗外。
透过兽皮和冰霜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墨蓝色的夜空,和远处山谷“集市”方向,几点零星的、摇曳的灯火。那是守夜的篝火,还是同样心怀鬼胎、难以入眠的眼睛?
赤蛟帮的精锐,此刻正藏在那片黑暗的某个角落,磨刀霍霍。官府的密使,或许正在冰窟旁,与那缺指刀疤的押运头目进行着不为人知的交易。刘魁的结拜兄弟“黑狼”,大概也收到了风声,正在岩洞里,用仇恨的目光,望向“一线天”的方向。
而“病虎”黄老四,那只盘踞在石屋里的老狐狸,此刻又在想什么?算计什么?他是否知道,他眼中的“替死鬼”和“鱼肉”,正磨利了爪牙,准备在他的棋盘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腊月三十,子时,鬼门开。
这句充满血腥味的谶语,此刻像冰锥一样,扎在姬凡心头。
生人血祭……他们这几个“生人”的血,真的能祭奠这条亡命之路,换来一线生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刀已磨好,药已淬毒,箭已上弦。
剩下的,就是等待黎明,等待黑夜再次降临,然后走向那座名为“一线天”的鬼门关。
要么闯过去,要么死在那里。
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是睡觉,而是将整个计划,每个人任务,每条可能的退路,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复盘、修正。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无声流淌。
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远处,不知是哪里的夜枭,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啼叫,划破雪夜的死寂,旋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磨刀之夜,将尽。
决战之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