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屋窄小的窗户望出去,狼山坳的白天,有种畸形的热闹。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谷。谷地中央那片“集市”比昨日更喧嚣几分。多了几个卖冻肉和烈酒的摊子,粗野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骂娘声、劣质酒气和烤焦肉味混在一起,随着寒风一阵阵飘过来。更多的人裹着臃肿的皮袄,抄着手,在雪地里走来走去,眼神闪烁,交换着隐秘的讯息。刘魁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这潭浑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已然涌动。
姬凡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沾血的皮袄,目光越过蒙着薄霜的兽皮窗,静静地看着那片喧嚣。左肩的伤还在疼,但那种要命的灼热感消退了些,石红玉找来的“地环子”根茎汁液似乎起了点作用,高烧转为持续的、磨人的低热。脑子依旧昏沉,但至少能维持清醒的思考。
他知道,这表面的热闹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孤悬在西坳的木屋。
韩老四天不亮就出去了,借口是找点“驱寒的土方子”。他瘸着腿,抄着手,缩着脖子,混在“集市”边缘那些晒太阳、扯闲篇的老弱匪徒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耳朵却竖得尖。耿大牛也跟着,他块头大,目标明显,就蹲在一个卖旧兵器、烂皮甲的摊子旁,拿起一把生锈的砍刀翻来覆去地看,嘴里骂骂咧咧嫌贵,眼睛却把摊子上几把还算完好的短弩和几壶弩箭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石红玉没出去。她在屋角,背对着窗户,借着微弱的天光,继续磨她那把剪刀。磨石与精铁摩擦发出单调而稳定的“沙沙”声。但她手边的地上,多了几个粗糙的小陶罐和几包用干树叶、碎布裹着的东西。是这两天她以“采药”、“找点能吃的野菜根”为名,在附近山坡背阴处和林子边缘陆陆续续找回来的。有些是草药,有些,则是颜色诡异、气味独特的毒草毒虫。她磨一会儿剪刀,就停下来,拿起某个罐子,凑到鼻尖闻闻,或用指甲挑出一点粉末仔细辨认,再小心地混合、捣碎、封装。动作不急不缓,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刺绣。
燕七不在屋内。昨夜后半夜,他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姬凡只在他起身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野兽夜行般的幽光。他是去探黑水河上游,那“货”来的方向。
现在,这间暂时属于他们的木屋里,只剩下姬凡和石红玉。一个重伤未愈,倚床观察;一个沉默如石,调制着可能救他们命、也可能更快送他们上路的“药”。
寂静,在单调的磨刀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衬托下,显得格外紧绷。
“咳咳……”姬凡低咳了两声,牵动伤口,眉头蹙起。
石红玉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起身从火塘边温着的瓦罐里倒了半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姬凡接过,水温正好,里面似乎还溶了点盐和捣碎的草药末,带着淡淡的苦味和咸涩。他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石红玉平静无波的脸上。
“石大姐,”他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昨日清晰了些,“你的药……有几成把握,能让人暂时失去战力,但又不至于立刻毙命?要快,最好沾上就见效。”
石红玉接过空碗,放回原处,重新坐回她的角落,拿起磨石。
“七成。”她回答得简单直接,“用‘鬼哭藤’的汁液混合‘麻筋草’粉末,淬在箭头或刀刃上,见血后,十息内肢体麻痹,半个时辰内动弹不得。但用量难控,体弱者可能昏厥甚至呼吸停滞。若对方提前服了解毒或刺激性药物,效果会打折扣。”
“够用了。”姬凡点头,“需要什么材料?缺的,让大牛他们留意。”
“鬼哭藤不好找,这季节多半枯死了,汁液难取。我昨天在背阴的崖缝里找到一些残藤,勉强够用。麻筋草倒是常见,但需要新鲜根茎捣碎,晾干的药效大减。我让耿大牛回来时,去南坡雪薄的地方挖些。”石红玉顿了顿,补充道,“我还备了些‘迷踪散’,点燃后烟雾刺鼻呛眼,能干扰视线嗅觉,掩护撤退。但范围有限,怕风。”
姬凡默默记下。这些旁门左道的药物,在正规战场上或许上不得台面,但在山林袭杀、绝境逃生时,可能比刀枪更有用。
“你的伤,最好静养,别再折腾。”石红玉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事实,“腊月三十还有四天,你若倒在一线天,我们全得死。”
姬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放心,死不了。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知道路不好走,暂时不想回去。”
石红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磨她的剪刀。磨石与铁刃摩擦的“沙沙”声,重新成为屋内的主调。
时间在等待和寂静中缓慢流淌。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户兽皮和霜花,在屋内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将近午时,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是韩老四和耿大牛回来了。
韩老四先闪身进来,带回一身寒气,独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耿大牛紧随其后,手里居然真的提着一小捆带着泥土的、暗红色的草根,还有用破布裹着的、几支黑黝黝的弩箭。
“成了!”韩老四关好门,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一线天’那边,守着的只有两个懒散喽啰,躲在背风石头后面烤火赌钱,根本没什么防备。倒是往北出坳子的几个小路岔口,多了暗桩,应该是防着刘魁的人报复,或者……防我们溜。”
他走到火塘边,搓着手取暖,继续道:“我绕到‘一线天’后面的老鹰崖看了,那里有条几乎被雪埋了的兽道,陡是陡,但能攀上去,从上面往下看,整个‘一线天’谷口和前面一段路,清清楚楚!是个绝佳的瞭望和放冷箭的地方!而且,从老鹰崖另一侧,能直接滑下去,进西边的老林子,那条路知道的人少!”
“太好了。”姬凡精神一振。韩老四果然老辣,找到了关键的后路和制高点。
耿大牛把草根递给石红玉,又把那几支弩箭小心放在地上,脸上露出点得意:“看,从那个旧货摊‘顺’的。弩是制式的边军手弩,虽然旧,但机括还算灵光。箭只有五支,但够用了。我还跟摊主瞎扯,说刘魁死了,他手下那些破烂肯定没人要了,指不定能捡点漏。那摊主说,早上还有人打听刘魁寨子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书信、铁牌之类的,出价还不低。”
姬凡和韩老四对视一眼。有人也在找刘魁的东西!是赤蛟帮?还是官府的“客人”?看来刘魁木匣里的东西,果然烫手。
“打听的人什么样?”姬凡问。
“生面孔,穿着厚棉袍,带着皮帽,遮着脸,说话声音有点尖,不像本地人。”耿大牛回忆道,“摊主说他也不敢多问,看那架势不像善茬。”
是官家的人。姬凡基本能确定。赤蛟帮的人行事更匪气,不会这么遮遮掩掩。
“还有,”韩老四接过话头,声音更沉,“我在集市晒太阳时,听几个老家伙嘀咕,说北边黑水河那边,这两天不太平,晚上有火光,还有狗叫声,不像猎户。今天早上,坳子里有骡马队出去,往北边运了些盐和烈酒,说是‘年货’,但数量不少,不像是自己用的。我估摸着,是给押运那批‘货’的人准备的补给。”
消息在一点点汇聚,拼图渐渐清晰。
“燕七还没回来?”耿大牛看向门口,有些担心。
“应该快了。”姬凡话音刚落,门再次被叩响,一短,两长,一短。
是燕七!
韩老四迅速开门。燕七带着一身更重的寒气闪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但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却亮得惊人。他肩上、头发上结了一层薄冰,呼吸带着白雾,显然在极寒中潜伏了不短时间。
“怎么样?”姬凡立刻问。
燕七靠在门边墙上,微微喘息,缓了几口气,才用他一贯平稳的声调开口,但语速比平时略快:
“黑水河上游,距离‘一线天’约三十里,有个叫‘鬼跳岩’的地方,河面有个很大的回水湾,冰层下有暗流,形成许多冰窟和裂缝。其中最大的一个冰窟后面,连着个天然溶洞。货物和人,就在那洞里。”
“有多少人?货什么样?”韩老四急问。
“人,二十二个。十六个守在洞口和外围冰面,四个在溶洞深处,还有两个像是头目,在溶洞最里面的小石室里。外围的十六个,衣着混杂,有皮袄有棉袍,但兵器统一,都是制式腰刀,配备手弩。行动、布哨很有章法,不像寻常匪类或私兵,倒像……军中精锐。”
军中精锐?姬凡心头发紧。难道押运“丙午余烬”的,是某方势力的正规军?还是伪装成匪类的精锐?
“货,”燕七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用二十个大小一致、刷了黑漆的樟木箱装着,码在溶洞中间。箱子很沉,四个人抬一个都费力。我趁他们换岗吃饭时,从冰窟上方一处通风裂缝往下看,看到他们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检查……”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油布。上面一层,确实是些风干的皮子和药材。但下面……”燕七抬起眼,看向姬凡,“是铠甲。制式的前朝‘山文铠’甲片,用麻绳穿好了,但没组装。还有……弩臂和弩机零件,也是前朝的制式。另一个箱子里,我看到了一角……明黄色的绸缎,绣着龙纹。”
前朝铠甲!弩机零件!明黄龙纹!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屋内的空气还是瞬间降到了冰点。
“丙午余烬”……竟然真的是一批前朝隆庆帝遗留下的军械!甚至是带有帝王标识的禁物!这东西,落在谁手里,都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难怪“病虎”如此忌惮,难怪官府和赤蛟帮都紧盯着!
“他们……什么时候动身?”姬凡的声音有些发干。
“明天夜里,子时前后。”燕七肯定道,“我听到那两个头目商议,说‘冰面还能承重两日,必须尽快过境’。他们计划明晚子时出发,用狗拉爬犁,走冰面,拂晓前抵达‘一线天’附近隐蔽,等后天——也就是腊月三十子时,与‘病虎’的人交接。”
明天夜里就动身!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交接地点,就在‘一线天’谷口?”韩老四问。
“是。但‘病虎’的人只会到谷口,押运的人会把货卸在谷口,然后立刻原路返回,绝不进谷。接货的人——也就是我们,需要自己把货从谷口运进‘一线天’,然后走山路去老鸦渡。”燕七补充道,“这是他们定好的规矩,互不越界,减少风险。”
好谨慎的布置。这样,无论哪边出事,都能迅速切割。
“知道押运那头目的身份吗?或者任何能识别的东西?”姬凡追问。
燕七摇头:“很小心,从不叫名字,只以‘老大’、‘老二’相称。但其中一个,左手缺了小指。另一个,右边眉毛上有道很深的刀疤,斜着划过眼皮,差点瞎了。”
左手缺小指,右眉刀疤。姬凡记下了这两个特征。
“干得好。”姬凡看着燕七苍白的脸,知道他这一夜冒着多大风险,取得了多么关键的信息,“你先休息,吃点东西。”
燕七点点头,走到火塘边,拿起一个硬饼子,就着温水慢慢啃着,眼睛却依旧望着姬凡,等待下一步指示。
信息已经足够多了。敌人的兵力、装备、路线、时间,甚至货物的真容,都已明了。
现在,该执行计划的第二步了——把水搅浑。
“韩伯,大牛,”姬凡看向两人,眼神锐利起来,“下午,你们再去集市。不用太刻意,就散布两个消息。”
“第一,刘魁死前,曾跟赤蛟帮的‘翻江鼠’做过几笔大买卖,其中一笔,就是关于一批从北边来的‘硬货’,价值连城。刘魁手里,有交易的信物和账本。如今刘魁死了,这些东西,可能落在我们手里,也可能被他的结拜兄弟‘黑狼’拿走了。”
“第二,腊月三十,子时,会有一批‘年货’从‘一线天’过,是‘病虎’关照的大生意,油水厚。但‘病虎’似乎不太放心,正在找‘可靠’的人手帮忙押运,价钱开得高。”
这两个消息,半真半假,互相印证。第一个消息,指向刘魁的“遗藏”和赤蛟帮,足以引起“翻江鼠”和他背后势力的兴趣,也会让官府的人更加关注。第二个消息,则点明了时间、地点和“病虎”的参与,暗示有利可图,那些对“丙午余烬”有企图、或者单纯想捞一票的亡命徒,必然闻风而动。
“消息要散,但不能从我们嘴里直接说出来。”姬凡叮嘱,“喝酒闲聊时,‘无意’中听别人说起,再‘好奇’地问几句,或者表示‘不信’。要让它看起来,像是从别的渠道漏出来的。”
韩老四独眼眯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明白,这种事,老头子熟。保管明天一早,整个狼山坳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耿大牛也点头:“放心,姬兄,我知道该找谁‘闲聊’。”
“石大姐,”姬凡转向石红玉,“你配好的药,特别是见血封喉和让人暂时麻痹的,分装成小份,方便携带和使用。迷踪散也多准备些。燕七带回来的消息,那批押运的有手弩,我们必须在接触前,尽量削弱他们,或者制造混乱。”
石红玉默默点头,起身开始分装那些瓶瓶罐罐。
“燕七,”姬凡最后看向已经吃完饼子、正在闭目养神的少年猎人,“你休息两个时辰。入夜后,你再出去一趟。这次,不去黑水河,去刘魁余党藏身的那个岩洞附近。不要靠太近,惊动他们。用你的法子,留点‘痕迹’,指向‘一线天’,腊月三十,子时,有‘大生意’、‘报仇机会’。痕迹要做得像是不小心留下的,但又足够让‘黑狼’那样的人精能发现、能看懂。”
燕七睁开眼,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简单应道:“好。”
计划,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缓缓咬合、转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个人都成了这盘绝命棋局上的一颗棋子。区别在于,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被吃的卒子,而是试图反噬棋手的——獠牙。
姬凡重新靠回冰冷的土墙,闭上了眼睛。左肩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低热让他的身体一阵阵发虚。但他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尽可能恢复哪怕一丝体力。
腊月三十,子时,一线天。
那里,将不再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接或截杀。
那里,将成为一个漩涡,一个由他亲手投下石子、却不知会吞噬多少性命的血色漩涡。
而他们,能否从这漩涡的中心,挣出一条生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去做。
屋外,狼山坳的喧嚣在继续,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木屋的门窗。
屋内,寂静重新降临。只有石红玉分装药物的细微声响,燕七均匀低微的呼吸,以及火塘里,木炭燃烧时,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