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校场阳光正好,风卷着草叶的清香掠过靶场。
阿茹娜一身利落的胡服,束着长发,站在楚云身侧,手掌扶着他握弓的小手:“肩膀放平,别较劲,目光盯着靶心,呼气的时候放箭。”
楚云攥着小小的牛角弓,小脸绷得紧紧的,“咻”地射出一箭,擦着靶边落在地上。
他噘了噘嘴,有点泄气:“又没中。”
“别急,慢慢来。”阿茹娜笑着拿起自己的弓,搭箭拉弦、松指,动作行云流水。
“铮!!”
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红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好!”
旁边的珠兰和值守的御林军齐声叫好,掌声一片。
楚清抱着胳膊站在廊下,不住点头:“不愧是苍狼部的公主,这箭术,当真利落。”
“姐姐说笑了。”阿茹娜放下弓,脸颊微红,“您才是是将门虎女,枪法剑法都冠绝三军,我这点箭术算什么。”
正说着,就见楚骁沿着校场步道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父皇!”楚云眼睛一亮,举着小弓跑过去,“父皇你快看,阿如娜母妃教我射箭呢!”
楚骁弯腰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学得怎么样?有没有偷懒?”
“哪儿能啊,阿茹娜妹妹教得用心,云儿也学得认真。”楚清走过来,看向楚骁,“说起来,弟弟才是大楚第一神射手,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今儿赶上了,露一手?别让阿茹娜妹妹把咱们楚家的风头都抢了去。”
“对啊父皇!射一个!”楚云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满眼期待。
楚骁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摆摆手:“算了,朕还有几本急折要批,就不陪你们了。你们练吧,朕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楚清快步追上去,“我有件事跟你说。”
她回头对众人道:“你们都在这儿等着,我跟陛下说两句话就来。”
两人沿着校场旁的僻静林荫道往前走,楚清在前,楚骁在后。
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姐,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楚骁笑着开口。
楚清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的同时,右拳带着风声直砸向他面门!
“姐!”
楚骁猝不及防,下意识侧身躲开,可左肩还是被拳风扫到。他踉跄了半步,还没站稳,楚清左拳又至,直奔他胸口。
这一次,他没能躲开。
“嘭”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楚骁后退三步,猛地捂住胸口,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
阿茹娜刚才悄悄跟了过来。
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快步冲过去扶住他:“陛下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姐姐,你干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楚骁咳得厉害,指缝间隐隐渗出发乌的血色。
他勉强直起身,擦了擦唇角,还挤出点笑:“姐,你这是做什么。几年不见,拳法越发厉害了,朕都接不住。看来以后再有强敌,朕可以歇着,让姐姐挂帅出征了。”
楚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装,你还跟我装!”她声音发颤,带着愤怒,更带着心疼,“这只是楚家最基础的入门军体拳!楚骁,你当年以一破万,单打独挑连斩巴特尔数员猛将,如今连我一拳都接不住?”
她上前一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都这个样子了,你还不说实话吗?”
阿茹娜浑身一震。
她想起李一珍秘密入宫的事。她颤抖着抬手,轻轻擦去楚骁唇角的血痕:“陛下…… 您到底怎么了?您……”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气血虚了点。”楚骁还想笑,可一开口又咳了两声,“瞧你们俩,跟天塌了似的。多大点事。”
“好,好得很。”楚清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走,“你不说是吧?我现在就去告诉母后!”
“别!”
楚骁连忙伸手拉住她,力道却虚得很。
他看着姐姐通红的眼眶,看着阿茹娜泪流满面的脸,心里一酸,再也撑不住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松开手,缓缓低下头。
“别告诉母后…… 她年纪大了,经不住事。”
林间的风忽然就凉了。
楚清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楚骁,你把话说清楚!”
楚骁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了笑意,只剩平静,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在北境雪水河的水里,朕误食了牵机散。最后大战的炸药里,掺了西域幽磷毒。”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两种毒混在一起,沉在经脉里。李一珍和王院判都看过了,无解。”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满打满算,大概还有几个月光景。”
“几个月……”
楚清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她早有预感,早就在怀疑,可亲耳听见弟弟说出“几个月”三个字,还是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北境大胜的时候,信使给楚州传信,明明说你安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阿茹娜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握着楚骁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她拼命想用自己的手捂热,却怎么也捂不暖。
“陛下…… 您怎么不告诉我……”她哭得肩膀发抖。
她想起前不久之前还在憧憬以后有了孩子的日子,心就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哭什么。”楚骁抬手,伸手轻轻的替阿茹娜擦了擦眼泪,又看向楚清,语气放柔,“几个月够了,该办的事,都能办完。”
“什么够了!”楚清红着眼吼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楚家的枪法你还没亲自教给云儿,明玥还没学会叫父皇,母后还等着过寿,我们…… 我们还等着跟你一起守这太平盛世!几个月怎么够!”
阿茹娜满脸悲痛:“我不管什么无解之毒。天下之大,名医名药多的是。我现在就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解药找出来!”
“阿茹娜!”楚骁轻轻拉着她的手,脸上竟然泛起笑意,“别折腾了。李一珍都束手无策,旁人更没用。不要走,就待在朕的身边,朕想在最后这段日子里,每天睁眼都能看到你!”
他看着姐姐痛哭的样子,看着阿茹娜颤抖的肩膀,心里又暖又涩。
他原想一直瞒下去,瞒到自己撑不住的那天。
可终究还是被戳破了。
“姐姐别哭了。”他轻轻拍了拍楚清的胳膊,“这事就咱们三个知道,别让母后、映雪她们跟着担心。尤其是云儿和明玥,孩子小,别吓着他们。”
楚清看着他苍白却依旧从容的脸,心里更疼了。她咬着唇,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好…… 我不说。但是楚骁,你记住,我们不会放弃的,你也绝不能放弃,听到了没有!”
阿茹娜紧紧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却异常坚定:“陛下,臣妾陪着您。不管多久,臣妾都陪着您。”
风穿过树林,卷起满地落花。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明明是暖的,却透着化不开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