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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观刑(4)

    赢三父跟在宁先君身后,面上挂着一派恭顺的笑意。

    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恰到好处地堆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忠心耿耿、别无他想的老臣。

    可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后瞥。

    若不是刻意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第一次瞥,是在踏上第一层楼梯的时候。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向后扫了一眼——费忌正跟在他身后不远,面上是一派如常的神情,不急不缓地向上走着。

    赢三父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

    面上那恭顺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第二次瞥,是在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楼梯转角处。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借着整理袍角的动作,目光再次向后扫去。

    这一次,他看见费忌正走到楼梯口。

    那楼梯口站着几个人,都是些品级不够、只能留在一层的官员。

    于是赢三父就注意到了一个人。

    崔固。

    赢三父认出了他。

    然后,他看见崔固对着费忌,轻轻点了点头。

    再看费忌的步子。

    那步子,比方才上楼时轻快了少许。

    费忌的步子轻快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心里有事。

    意味着那事,正往他想的方向走。

    意味着——

    成了?

    赢三父的目光从费忌的步子上移开。

    自己自然的空出身位,那些想跟宁先君多多近距离的老臣也就大大方方地补位了。

    至于赢三父,则是落在了后头,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向费忌那边靠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缩到了两尺。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旁人看起来,不过是两个老臣并肩而立,俯瞰刑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对方听见自己压得极低的声音。

    赢三父的目光仍望着刑台,望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却从齿缝间挤了出来,轻得像一阵风。

    “如何?”

    简单,直接。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

    费忌的目光也望着刑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

    “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

    这四个字从费忌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赢三父的眉头动了动。

    拭目以待?

    莫非已经办完了。

    “当真?”

    他的目光落在刑台上,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扫过那五个裹着面罩的头颅,扫过那跪得笔直的脊背,扫过那从面罩下面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何时?”

    赢三父问。

    “人头落地之后。”

    人头落地之后?

    不是现在?

    不是行刑之前?

    而是——

    等人头落地之后?

    赢三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刑台上移开,落在费忌脸上。

    “老夫以为——”

    “现在揭发,更好。”

    “现在揭发,就说人犯被掉包了。”

    “人犯是谁掉包的?自然是谢千。”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勾起的弧度里,带着一丝狠厉。

    他谢千不是要大义灭亲吗?不是要亲斩自己的孩子吗?

    结果呢?结果斩的是别人!他的人犯,被他掉包了!那五个真正的孩子,早被他藏起来了!

    这是什么?

    这是欺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费忌脸上。

    欺君。

    “现在揭发,所有人都会亲眼看见,那个他们以为大义灭亲的大司空,是个骗子!”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兴奋的光。

    是志在必得的光。

    “这是最好的时机!现在!就是现在!”

    赢三父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费忌。

    “司徒言过。”

    “你说得对。现在揭发,确实可以治谢千一个欺君之罪。”

    他顿了顿。

    “可然后呢?”

    然后呢?

    赢三父愣了一下。

    费忌的目光从赢三父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刑台上,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赢三父解释。

    “现在揭发,人犯没死,若是谢千一口认定现在斩的人不是,你我,岂不跳早了些。”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是死罪,往小了说,是君上开恩,贬官流放,留一条命。”

    费忌的目光从刑台上收回,落在赢三父脸上。

    “可如果——”

    “等人头落地之后呢?”

    赢三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费忌的声音继续响起,像一条阴冷的蛇,钻进赢三父耳朵里。

    “等人头落地之后,那五个替身就死了,君上难道不会奖赏谢千吗?所有人都以为谢千做了的时候,再将真相揭发,难道不是更高吗?”

    费忌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赢三父没有说话。

    那时候,谢千的大义,就变成了大笑话。

    他的请斩,就变成了大骗局。

    他谢千,从那个以身正法的大司空,变成了那个用五个无辜的人换自己孩子性命的——伪君子。”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费忌想的,比他深得多。

    也狠得多。

    现在揭发,谢千还有回旋的余地。

    人头落地之后揭发,谢千——

    那就是覆水难收!

    哪个更狠?

    哪个更能让谢千万劫不复?

    哪个能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

    这就是费忌的主意。

    费忌要的,不是谢千的命。

    费忌要的,是谢千的名。

    是谢千那以身正法的名。

    是谢千那大义灭亲的名。

    是谢千那让雍邑陈仓一年复耕的名。

    他要让这所有的名,都变成笑话。

    他要让谢千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司空,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伪君子。

    他要让谢千——生不如死。

    此时宁先君已经来到了观刑的最佳位置。

    数千人跪伏在地,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洋。

    那海洋从刑台边上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无数颗脑袋低垂着,无数个脊背弯曲着,无数双手按在冰冷的土地上——

    都是跪给他的。

    因为他。

    国君。

    这就是国君。

    所到之处,万民臣服。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示意鼓声停下。

    鼓声戛然而止。

    刑场上一片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数千人跪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呼啦啦的,像是在替那些不敢出声的人诉说着什么。

    宁先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人群。

    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弯曲的脊背,扫过那些紧贴着地面的手掌。

    他的目光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扫过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此时此景,若不是知乎几番,岂不煞了时。

    “寡人闻之——”

    “秦律者,国之根本也。”

    “无律则国不立,无法则众不安。”

    “自先君立法以来,秦人守之,秦吏奉之,秦君持之,乃有今日之秦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台上的那五个身影,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在人群上。

    “律之所至,贵贱同之。”

    “此乃古之明训,亦乃秦之铁律。”

    跪伏在地的草民们,心头都是一震。

    宁先君的声音继续响起,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今者——”

    “大司空谢千之千郎,触犯秦律,罪在不赦。”

    千郎。意为子女。

    触犯秦律。

    罪在不赦。

    这几个词从那高处落下来,砸在每一个草民心上。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那刑台,望向那五个跪着的身影。

    那是大司空的家小。

    那是当官的孩子。

    那是和那些平日里欺负他们、压榨他们、让他们敢怒不敢言的人一样的孩子。

    可现在,他们跪在那里。

    等着被斩。

    宁先君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司空谢千,于国有功,有大功!”

    有功。

    有大功。

    真的有功。

    可宁先君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

    “然其家小犯律,亦不可赦!”

    “寡人今日亲临,与众共观之——”

    “以昭秦律之威严,以明秦律之不可犯!”

    以昭秦律之威严。

    以明秦律之不可犯。

    这话落进草民们耳中,像一阵狂风,吹进他们心里。

    秦律之威严。

    秦律之不可犯。

    他们望着那刑台上的五个身影,望着那跪在那里的、大司空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

    那东西,是震撼,是敬畏,还有一种——隐隐的,从未有过的希望。

    原来,秦律真的会对所有人一样。

    原来,当官的孩子犯了事,也会被斩。

    原来,这世上,还有公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那声音不高,有些颤抖,像是试探,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东西。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像一颗火星落进干草。

    瞬间,点燃了一切。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似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洪流。

    那洪流从刑台边上涌起,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涌到视线尽头,涌到每一个人心里。

    跪伏在地的草民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地喊着。

    有人喊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喊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这一刻,必须喊。

    必须让那站在高处的人知道,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这秦律的威严。

    看见了这当官的孩子也要被斩的场面。

    看见了这——

    公道。

    那呼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烈,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又有人喊出了新的口号。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刑台上的旗杆都在微微颤抖,震得那跪着的五个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宁先君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他听见了那些呼喊。

    看见了那些激动的脸。

    感受到了那从人群里涌来的、滚烫的、真挚的——

    敬意。

    那是给他的。

    都是给他的。

    他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落在人群眼里,像是一种回应。

    底下的呼喊声更响了。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宁先君转过身,对身后的费忌等人微微颔首。

    那目光里,满是得意。

    费忌连忙躬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赢三父也躬身下去。

    那几个老臣,也纷纷躬身。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如何?

    费忌与赢三父相视,皆是看出对方眼底的笑意。

    当君上将秦律高高捧起,可真相揭开,捧了个寂寞,如此君上在秦民心中失了心,他会怪谁呢?

    谢千啊谢千,独行,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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