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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刑场验身

    阁楼之上,宁先君的目光从沸腾的人群身上移开,落在刑场另一侧的高台上。

    那里,谢千独自立着。

    玄色的官袍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消瘦的身影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长戟。

    他没有看那欢呼的人群,没有看那阁楼上的君上,只是望着刑台的方向,望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

    宁先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

    “传。”

    殿传侍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在。”

    宁先君的目光仍落在谢千身上,缓缓道:

    “去告诉大司空——”

    “继续主持,无需向寡人请示,今日刑场诸事,皆以大司空为要!”

    那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这刑场上的事,谢千说了算。

    谢千要斩,就斩。

    谢千要停,就停。

    “唯。”

    殿传侍去了。

    看似宁先君是在恩宠谢千,放权于谢千,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催促。

    从这一刻起,这行刑的事,与宁先君无关。

    是谢千要大义灭亲。

    是谢千亲口请斩。

    又是谢千亲手监斩。

    他宁先君,只是来观刑的。

    只是来看看这秦律的威严。

    只是来——见证。

    至于谢千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今日之事——

    那都是谢千自己的事。

    自己这个国君,可没有干涉谢千的决定,所以今日谢千的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太庙里的记载也只会记录他宁先君是仁厚的君主。

    那“君上万年”的呼喊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而宁先君的嘴角,那弧度又大了几分。

    谢千有功,可有功,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殿传侍穿过层层甲士,绕过跪伏的人群,来到刑场一侧的高台前。

    那高台比刑台略低一些,却比周围的空地高出不少。

    台上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刻刀,朱砂,还有五块木牌。

    那木牌上刻着字,是那五个孩子的名字。

    谢荣禾。

    谢荣树。

    谢荣余。

    谢姝。

    谢婵。

    那是他们的名字。

    那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后的记号。

    谢千站在案几后面,望着刑台的方向,一动不动。

    殿传侍快步走上高台,来到谢千身侧,躬身行礼。

    “大司空。”

    谢千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落在刑台上,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

    殿传侍顿了顿,继续道:“君上有口谕——”

    谢千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殿传侍。

    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殿传侍连忙低头,不敢与那目光对视。

    “君上口谕,大司空继续主持,无需向君上请示。”

    这话落进谢千耳中,谢千却是叹了口气。

    “臣,领旨。”

    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殿传侍连忙躬身,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谢千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刑台上。

    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

    夕阳又西沉了一截。

    光线变得昏黄起来。

    那昏黄的光落在刑台上,落在那些跪着的身影上,落在那一排排甲士的长戈上,落在那黑压压的人群上,把这整个刑场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刑台上,刑礼官站了出来。

    他叫崔荣。

    是崔固的族弟。

    也是这次行刑的刑礼官。

    崔荣四十来岁,颌下蓄着一缕长须,穿着一身皂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带子。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肃穆,仿佛对这即将到来的行刑充满了敬意。

    可若是仔细看,就能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得意。

    是的,得意。

    他是崔固的族弟

    他知道崔固的计划。

    知道那五个跪着的人,根本不是谢千的孩子。

    知道这刑场上的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知道这谢千,马上就要——斩错人。

    崔荣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得意,换上那副肃穆的神情。

    继而向前迈出一步,站在刑台边缘,面对着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罪人谢荣禾——”

    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刑台下,人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那罪状。

    崔荣的声音继续响起,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篇早就写好的文章。

    “犯杀人罪。依秦律,杀人者死。”

    “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杀人者死。

    这四个字从那高处落下来,砸进每一个人耳中。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杀人了?”

    “大司空的孩子杀人了?”

    “真的假的?”

    有人压低了声音,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崔荣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

    他继续念下去。

    “罪人谢荣树——”

    “犯贪墨赋税罪,数额巨大。”

    “依秦律,贪墨赋税者死。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贪墨赋税。

    数额巨大。

    这也是死罪。

    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贪墨赋税?他贪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数额巨大,肯定是不少。”

    “大司空家的孩子,还缺这点钱?”

    “谁知道呢……”

    崔荣继续念。

    “罪人谢荣余——”

    “犯结交匪类、参与不法,依秦律,结交匪类、参与不法者死。”

    “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罪人谢姝——”

    “犯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

    “依秦律,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斩。”

    “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罪人谢婵——”

    “犯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

    “依秦律,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斩。“

    “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五条罪状。

    五个人,都要死。

    崔荣念完最后一条,让那声音在空中回荡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捧起那一叠厚厚的案卷,向高台上的谢千走去。

    他的脸上满是肃穆,可他的心里——

    他的心里,那得意的火焰越烧越旺。

    快了。

    快了。

    马上,这案卷就要递到谢千手里。

    马上,谢千就要批红。

    马上,那五块木牌就要被丢到地上。

    然后——

    刀落。

    人头落地。

    然后——

    他们就会发现,斩错了人。

    崔荣走到高台前,站定,躬身行礼。

    “大司空——”

    “罪状供词在此。请大司空过目。”

    他双手捧着那叠案卷,举过头顶,递向谢千。

    谢千站在那里,望着那叠案卷。

    那案卷里,写着他那五个孩子的罪状。

    那些罪状,他早就看过。

    从谢荣禾的案子,看到谢荣树的案子,看到谢荣余的案子,看到谢姝的案子,看到谢婵的案子。

    从头看到尾。

    那些罪状,他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伸出手。

    接过了那叠案卷。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竹简的瞬间,微微顿了顿,继而握紧了。

    然后,他把案卷放在案几上。

    案几上,摆着朱砂。

    朱砂是红色的。

    那是批红用的颜色。

    那是死囚的颜色。

    谢千拿起刻刀,湿了水,蘸了蘸朱砂。

    刀尖落在案卷上,缓缓划过。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五道。

    五道红色的痕迹,落在五份案卷上。

    那是批红。

    那是死囚的标记。

    崔荣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道道红色划过,心里那得意的火焰几乎要冲出胸膛。

    快了。

    快了。

    就差最后一步了。

    谢千批完红,放下刻刀。

    他的目光落在那五块木牌上。

    那木牌就摆在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谢荣禾。

    谢荣树。

    谢荣余。

    谢姝。

    谢婵。

    那是他们的名字。

    那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后的记号。

    谢千伸出手,拿起第一块木牌。

    那木牌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

    可它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染成一片金黄。

    那金黄遮住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木牌。

    望着那个名字。

    谢荣禾。

    他的长子。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记得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记得他第一次开口叫“爹”的样子,记得他第一次跟着自己去田里看庄稼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涌进他心里。

    涌进他眼睛里。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沉静。

    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把那木牌丢了出去。

    木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落在崔荣耳中,却像一声惊雷。

    开始了。

    开始了!

    谢千拿起第二块木牌。

    谢荣树。

    丢下。

    第三块。

    谢荣余。

    丢下。

    第四块。

    谢姝。

    丢下。

    第五块。

    谢婵。

    丢下。

    五块木牌,落在地上,散落成一排。

    五条人命。

    五个孩子。

    都丢了。

    谢千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散落的木牌,一动不动。

    崔荣望着那些木牌,又望着谢千,心里的得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大司空,行刑——”

    “可——否?”

    谢千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整个刑场的气息都吸进肺里。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消瘦的脸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他的眼睛望着刑台上那五个跪着的身影,望着那些裹着黑色面罩的头颅,望着那已经磨好的刀。

    只要他说出那一个字——斩!

    只要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大刀就会落下。

    那五颗头颅就会滚落在地。

    事情就结束了。

    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在等。

    那些站在阁楼上的大人们在等。

    那站在最高处的君上也在等。

    数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聚焦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扎得他无处可逃。

    扎得他无法呼吸。

    可他无处可逃。

    这路,是他自己走绝的。

    是他自己跪在朝堂上,亲口说出那两个字——“请斩”。

    是他自己接过司寇之职,亲手批下那五道红。

    是他自己站在这高台上,亲手丢下那五块牌。

    没有人逼他。

    没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是他自己。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一步一步,走到这夕落之时。

    一步一步,走到这无路可退的悬崖边上。

    谢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一个字,就在嘴边。

    只要说出来。

    只要——

    “大司空?”

    崔荣看似在唤谢千,实际上是迫不及待的催促。

    那催促在说:快说啊。快说那个字。快让这一切结束。

    “大司空,可要行刑?”

    可要行刑。

    这话问得恭敬,问得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那话里的催促,那话里的迫不及待,那话里的——得意。

    因为只要谢千说出那个字。

    只要那刀落下去。

    只要那五颗人头落地。

    他们的计策,就成了。

    谢千就会斩错人。

    崔荣望着谢千,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如水的目光,心里那得意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根本不会担心谢千这时候反悔。

    君上都发了感言。

    君上都说了那番知乎者也,说了那“以昭秦律之威严”。

    你谢千,难道还敢违背君上?

    你谢千,难道还敢在君上开口之后,说“不斩”?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崔荣的嘴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谢千说出那个字。

    等着这一切结束。

    等着崔固,得到那些大人们的赏赐。

    等着他崔荣,也跟着沾光。

    可就在这时——

    谢千开口了。

    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崔荣整个人僵住了。

    “等等!”

    等等?

    崔荣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等什么?

    为什么要等?

    “验明正身,再斩不迟!”

    验明正身。

    再斩不迟。

    这八个字落进崔荣耳中,像八道惊雷,炸得他头皮发麻。

    验明正身?

    验什么明正什么身?

    不是验过了吗?

    不是在地牢里,您亲自验过的吗?

    您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说“装车”的吗?

    怎么现在——

    怎么现在又要验?

    崔荣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那煞白是从心底涌上来的,从脊背蹿起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发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

    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

    可他不能慌。

    他不能慌。

    他必须稳住。

    “大司空——”

    “这……这恐怕不妥。”

    不妥。

    谢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可那沉静,让崔荣心里更加发毛。

    崔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在想理由。

    在想借口。

    在想怎么能阻止谢千验明正身。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些老规矩。

    那些代代相传的老规矩。

    “大司空——”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种煞有介事的郑重。

    “按惯例,将死之人,不可与活人对视。”

    将死之人,不可与活人对视。

    这话从崔荣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是什么不容违背的铁律。

    “为何?”

    崔荣连忙道:“大司空有所不知,将死之人,身上带着死气。“

    “若与活人对视,那死气就会传到活人身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重则,会跟着那死去的人,一起走。”

    会跟着那死去的人,一起走。

    这话说得阴森,说得瘆人。

    若是在平时,若是在别处,这话说出来,肯定会有人信。

    毕竟,这世道,谁不怕死?

    谁不怕那死气?

    谁不怕跟着那死去的人一起走?

    可谢千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一言不发。

    那目光沉沉的,沉得让崔荣心里发毛。

    崔荣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更何况——君上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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