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半夜来的。
前半夜还只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到凌晨两点,突然就变了调子。雨点砸在屋顶上,像无数石子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响。风声呼啸着穿过山谷,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林逸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幕在路灯下泛着白光。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气象局的红色预警——预计未来六小时,本地区将出现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请做好防范。
“婉清,”他推了推身边的苏婉清,“醒醒。”
苏婉清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外面的动静,瞬间清醒了:“这么大的雨?”
“气象局发红色预警了。”林逸已经下床穿衣服,“我得去外面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屋里待着,雨太大。”林逸按住她,“我先去看看情况,有事给你打电话。”
苏婉清想说什么,但看着林逸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小心点。”
林逸穿上雨衣,拿上手电筒,推门出去。
雨砸在身上,雨衣根本挡不住,几秒钟就湿透了。风大得让人站不稳,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只能照出几米远。整个山庄都在风雨里摇晃。
值班室里,王铁柱已经在了。他穿着雨衣,正在看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但能看到几处关键位置——后山的水沟、鱼塘的堤坝、果园的排水渠。
“林哥,”王铁柱头也不回,“情况不太对。”
林逸走过去,盯着屏幕:“怎么说?”
“后山那条泄洪道,”王铁柱指着其中一个画面,“你看水流,已经漫出来了。往年下再大的雨,也没漫过这个位置。”
画面上,原本宽约两米的泄洪道,此刻已经被浑浊的泥水完全填满,水面上漂浮着树枝、枯草,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鱼塘呢?”
“鱼塘堤坝暂时没事,但水位涨得太快。”王铁柱切换画面,“我担心再这么下去,会漫堤。”
林逸的眉头皱紧了。
鱼塘下面是十几亩果园,再往下就是村里的民居。如果鱼塘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叫醒所有人。”林逸说,“护村队集合,准备抢险。”
“已经通知了。”王铁柱看了眼手表,“三分钟内集合完毕。”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护村队的小伙子冲进值班室,浑身湿透,脸上都是雨水。
“铁柱哥,林哥!”
“后山那条沟不行了,水已经漫到路上了!”
“村里老张家地势低,水快进屋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全是坏消息。
林逸深吸一口气:“铁柱,你带一队人去后山,想办法把泄洪道疏通。记住,安全第一,实在不行就撤。”
“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去鱼塘。”林逸看向其他人,“带上沙袋、铁锹,先把堤坝加固。”
“林哥,”一个年轻队员犹豫道,“雨这么大,去鱼塘的路不好走,天黑路滑……”
“必须去。”林逸打断他,“鱼塘要是垮了,下面几十户人家都得遭殃。走,现在就走。”
一群人冲进雨幕。
去鱼塘的路平时走十分钟,现在走了二十分钟还没到。山路变成了小溪,水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走。风大得要把人吹倒,雨打得眼睛都睁不开。
林逸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晃动。他能听到身后队员粗重的喘息声,能听到远处山洪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咆哮。
突然,脚下一滑。
“林哥!”有人惊呼。
林逸一把抓住旁边的树枝,稳住身体。低头一看,脚下是个塌陷的坑,被雨水冲得松软,再往前一步就掉下去了。
“都小心点!”他吼道,“看着脚下!”
继续前进。
终于到了鱼塘。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鱼塘的水位已经涨到了堤坝边缘,浑浊的泥水翻滚着,水面离堤顶只剩下不到二十厘米。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微微颤动,不时有土块被冲下来,落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更可怕的是,堤坝的一侧,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但很深,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在雨水的冲刷下,正一点点扩大。
“快!”林逸吼道,“装沙袋!堵裂缝!”
所有人冲上去。
沙袋是提前准备好的,堆在鱼塘边的工棚里。两人一组,一人撑袋,一人铲土。土已经被雨水泡软了,铲起来沉得要命。装好一个沙袋,至少五十斤重。
林逸扛起第一个沙袋,冲向堤坝。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肩上是一百多斤的重量,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风吹得人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摔倒。
“林哥,我来!”一个年轻队员想接过去。
“不用!”林逸咬牙,“继续装!快!”
沙袋堆到裂缝前。林逸把沙袋放下,对准裂缝的位置。其他人跟上,一个接一个,沙袋堆成了一堵矮墙。
但裂缝还在扩大。
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冲走了沙袋下的泥土。沙袋墙开始倾斜。
“不够!”王铁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林哥,后山这边泄洪道堵死了,全是石头和树枝!我们正在清,但水太大,人手不够!”
林逸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身后还在拼命装沙袋的队员们。
雨更大了。
风更急了。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是苏婉清:“林逸,村里有老人和孩子被困,水位已经进屋了。李薇薇在组织转移,但人手不够,需要支援!”
两边都需要人。
两边都不能不管。
林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冰冷的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他看向队员们。七八个人,个个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柱子,”林逸拿起对讲机,“后山那边,留两个人继续清,其他人撤下来,去村里支援。”
“可是林哥,泄洪道要是堵不住……”
“堵不住也要堵。”林逸打断他,“但村里的老人孩子必须转移。你带人去,这里交给我。”
“林哥你一个人……”
“我有办法。”林逸顿了顿,“快去。”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传来王铁柱的声音:“收到。林哥,你小心。”
脚步声远去,鱼塘边只剩下林逸一个人。
不,还有那道裂缝,在雨水的冲刷下,一点点裂开,像一张嘲笑的嘴。
林逸看着裂缝,又看了看鱼塘里翻滚的洪水。
他知道,普通的沙袋堵不住了。
需要更重的东西。
他转身,冲向工棚。工棚里堆着修堤坝用的石块,每块都有上百斤重。他抱起一块,踉跄着走回堤坝。
把石块压在裂缝前。
再回去,抱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肩膀磨破了,雨水混着血水,把雨衣染红了一片。手臂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林逸没有停。
他不能停。
停下来,堤坝就垮了。
停下来,下面的果园就完了。
停下来,村里几十户人家就完了。
第五块。
第六块。
裂缝的扩大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洪水还在涨。
林逸靠在石块上,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抹了把脸,看向远处。
山庄的方向,一片漆黑。
村里的方向,几束手电筒的光在晃动,隐约能听到呼喊声。
对讲机里传来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林逸,张奶奶不肯走,她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然后是李薇薇的声音,焦急万分:“路被冲断了,转移的人过不去!需要绕路,但绕路要经过那片滑坡区!”
再然后是王铁柱的声音,喘着粗气:“滑坡区已经开始掉石头了!不能走!”
所有消息,全是绝路。
林逸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他想起白天,和苏婉清一起画的那张蓝图。木屋,菜地,池塘,树屋,孩子们的笑脸。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第一次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荒山,心里想着要建一个桃源。
他想起那些相信他,跟着他干的乡亲们。
不能垮。
他在心里说。
这个堤坝,不能垮。
这个山庄,不能垮。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扩大。
石块堆成的矮墙,在洪水的冲击下,已经开始松动。
雨,更大了。
风,更急了。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对讲机里传来刘晓雨惊恐的声音:“实验室!实验室后面的山体滑坡了!”
林逸猛地抬头。
山庄的方向,一片黑暗里,突然亮起了几盏应急灯。灯光晃动,人影慌乱。
而鱼塘的堤坝,在这时,发出了最后一声**。
裂缝,彻底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