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后面滑坡了!”
对讲机里刘晓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把刀子扎进王铁柱心里。
他刚带人撤到半路,正要按林逸说的去村里支援,就听到这个消息。
暴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成一片碎光。护村队的七八个小伙子都停下来,看着王铁柱。
“铁柱哥,怎么办?”
“实验室里还有刚培育的种苗,还有所有的实验数据……”
“晓雨姐还在里面!”
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雨冷得刺骨,但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一边是村里被困的老人孩子。
一边是山庄最核心的实验室。
两边都不能丢。
他看了眼身后的队伍。八个人,个个浑身湿透,脸上都是泥水,但眼睛都盯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二狗,大壮,”王铁柱点了两个人,“你们俩带三个人去村里,帮薇薇转移人。记住,老人孩子优先,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往高处撤。”
“铁柱哥,那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回山庄。”王铁柱握紧手里的铁锹,“实验室不能垮。”
“可是林哥说……”
“林哥那儿有他的仗要打,”王铁柱打断他,“这儿有咱们的仗。走!”
两队分开。
王铁柱带着剩下三个人,掉头往山庄方向冲。
路已经不能叫路了。雨水把土路冲成了泥河,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山坡上不时有石头滚下来,砸在泥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小心石头!”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直冲队伍最前面的小伙子。
王铁柱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开。石头擦着那人的后背滚过去,砸进路边的沟里,发出沉闷的巨响。
“谢……谢谢铁柱哥……”
“别废话,快走!”王铁柱吼道,“跟紧我,看着上面!”
四个人在泥水里挣扎前进。
平时十分钟的路,走了二十分钟才看到山庄的灯光。
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实验室建在山庄北侧,背靠着一片陡坡。现在那片陡坡垮了半边,泥石流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从山坡上冲下来,直扑实验室的后墙。
实验室的后墙已经塌了一角,泥水正往里灌。
门口,刘晓雨和两个实验员正在拼命往外搬东西。几个纸箱,几台仪器,还有一个恒温培养箱。
但泥石流的速度太快了。
“晓雨!撤!”王铁柱吼道。
“不行!还有数据没拿出来!”刘晓雨头也不回,又冲进实验室。
王铁柱骂了一句,冲上去。
泥石流离实验室不到十米了。
“铁柱哥,危险!”
“你们在外面接应!”王铁柱冲进实验室。
里面一片狼藉。书架倒了,实验台歪了,地上全是泥水。刘晓雨正跪在一个保险柜前,拼命转着密码锁。
“晓雨!”
“就剩这个了!”刘晓雨的声音在抖,“所有的实验数据都在里面……”
王铁柱看了眼窗外。泥石流已经到了门口,浑浊的泥水正从门缝里往里灌。
“多久?”
“三十秒……不,二十秒!”
王铁柱冲过去,一把推开刘晓雨,双手抓住保险柜的把手。
“密码!”
“左三右七左二!”
王铁柱飞快转动密码锁。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拉开柜门,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夹和几个移动硬盘。
“拿硬盘!”王铁柱吼道。
刘晓雨抓起硬盘,塞进怀里。
“走!”
王铁柱抱起保险柜——至少两百斤重——扛在肩上,转身往外冲。
泥水已经淹到了脚踝。
门口,两个队员伸手来接。
“别接!让开!”王铁柱吼道,“你们带晓雨走!”
他扛着保险柜冲出实验室,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
实验室的后墙彻底塌了。
泥石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瞬间淹没了半个屋子。
王铁柱没回头,扛着保险柜往前冲。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没停,不能停。
冲出去十米,二十米。
身后的泥石流慢了下来,堆积在实验室的废墟前。
安全了。
王铁柱把保险柜放下,靠在上面大口喘气。雨水打在脸上,冷得他直哆嗦。
刘晓雨冲过来,看着他血淋淋的肩膀,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铁柱,你……”
“死不了。”王铁柱摆摆手,“看看数据坏了没。”
“没坏,硬盘是防水的……”刘晓雨擦了把眼泪,“可是实验室……全完了……”
“实验室可以再建,数据在就行。”王铁柱站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山庄其他地方怎么样?”
“宿舍区进水了,食堂那边房顶漏雨,果园的排水渠堵了……”刘晓雨一口气报出一堆问题,“林逸呢?他那边怎么样?”
王铁柱拿起对讲机:“林哥,实验室这边解决了,数据保住了。你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林哥?”
还是没回应。
王铁柱的心沉了下去。
“铁柱哥!”一个队员从山庄主楼跑过来,“监控室那边说,鱼塘的摄像头信号断了!”
“什么?”
“就刚才断的,可能是线路被冲断了,也可能是……”队员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也可能是堤坝垮了,摄像头被冲走了。
王铁柱看了眼山庄方向,又看了眼鱼塘方向。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
“晓雨,你带人抢救山庄里的物资,能搬高的搬高。”王铁柱捡起地上的铁锹,“我去鱼塘。”
“铁柱,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王铁柱看向剩下的三个队员,“你们,跟我走。”
“铁柱哥,你的伤……”
“皮外伤。”王铁柱撕下一截袖子,草草把肩膀缠了缠,“走。”
四个人再次冲进雨幕。
去鱼塘的路比刚才更难走。山坡上不时有石头滚下来,路面塌陷了好几处。有一段路完全被泥石流掩埋了,只能绕道。
绕道要经过一片松树林。
刚进林子,王铁柱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风声,还有远处山洪的轰鸣声——这些声音都有。但林子里,有一种异样的寂静。
像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里。
“停。”王铁柱抬手。
三个人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手电筒的光在林子里扫过。树影摇晃,雨线如织,一切都模糊不清。
“铁柱哥,怎么了?”
“不对劲。”王铁柱压低声音,“跟紧我,别分散。”
他握紧铁锹,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王铁柱猛地回头。
一个队员不见了。
“大牛!”
“铁柱哥!救我!”声音从下面传来。
王铁柱冲过去,手电筒照下去——地上一个塌陷的坑,直径一米多,深不见底。大牛掉进去了,正抓着坑壁的树根,一点点往下滑。
“抓住!”
王铁柱趴下,伸手去拉。另外两个队员也冲过来。
就在这时,林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雨声中,清晰得刺耳。
不止一个人。
王铁柱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
树林深处,几个人影站在那里。
穿着黑色的雨衣,戴着面罩,手里拿着……铁锹?不,是钢管。
“你们是谁?”王铁柱站起来,把铁锹横在身前。
那几个人没说话,慢慢围上来。
四个,五个,六个。
王铁柱认出了其中一个身形——周天龙手下那个叫“刀疤”的打手。
“周天龙的人?”王铁柱冷笑,“这种时候还来捣乱?”
“正是这种时候才好办事。”刀疤开口了,声音沙哑,“暴雨,山洪,出点意外太正常了。”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刀疤举起钢管,“就是想请你们在这儿歇会儿,别去鱼塘添乱。”
王铁柱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破坏的,是来拖延时间的。拖住他们,拖到鱼塘垮掉,拖到林逸撑不住。
“做梦。”王铁柱吐出两个字。
“那就试试。”
六个人围上来。
王铁柱看了眼坑里的大牛,又看了眼身后的两个队员。
“你们两个,下去拉人。”他低声说,“这儿交给我。”
“铁柱哥,你一个人……”
“执行命令!”
两个队员咬牙,转身去拉大牛。
王铁柱一个人,面对六个人。
雨更大了。
风更急了。
刀疤第一个冲上来,钢管直砸王铁柱的脑袋。
王铁柱侧身躲过,铁锹横扫,拍在刀疤腰上。刀疤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但另外五个人已经围上来了。
钢管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王铁柱就地一滚,躲开第一波攻击,铁锹砸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但后背挨了一棍。
火辣辣的疼。
王铁柱转身,铁锹捅在另一个人肚子上。那人弯腰干呕,被王铁柱一脚踹倒。
还剩三个。
刀疤又冲上来,这次学乖了,不正面硬碰,绕着王铁柱游走。
王铁柱肩膀有伤,动作慢了一拍。左臂又挨了一棍,骨头像是裂开了。
但他没退。
不能退。
退了,大牛就上不来了。
退了,鱼塘就完了。
退了,林逸就一个人了。
他咬紧牙关,铁锹舞成一团。雨水混着血水,把衣服染红了大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挥动都扯着伤口。
但对面的人,一个个倒下。
最后只剩下刀疤。
“妈的,疯子……”刀疤喘着粗气,“你他妈不要命了?”
“命?”王铁柱笑了,笑得狰狞,“老子的命,早就卖给林哥了。”
他冲上去。
铁锹砸下。
刀疤举钢管格挡。
咔嚓一声,钢管断了。
铁锹砸在刀疤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刀疤惨叫倒地。
王铁柱拄着铁锹,大口喘气。
身后,大牛被拉上来了,三个人围过来。
“铁柱哥,你……”
“我没事。”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血,“走,去鱼塘。”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
四个人继续前进。
这一次,没人阻拦。
但王铁柱知道,更大的麻烦,在前面等着。
鱼塘的摄像头信号断了。
林逸的对讲机没回应。
而他们,还要穿过最后一段最危险的路——那片滑坡区。
雨,还在下。
风,还在刮。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
是垮塌的声音。
王铁柱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那声音,是从鱼塘方向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