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苑,林川先去了文渊阁。
开海不是小事,虽说朱棣已经点头,可具体如何设立市舶司,如何征税约束商贾防范走私,都还得由内阁与户部商议出一套章程。
朝廷治国终究不能靠皇帝一句话便万事大吉。
尤其是牵涉天下商贾的大事,若没有完备的规矩,最后八成又要变成地方官员的发财买卖。
文渊阁内,几位阁臣正在处理公文。
原本大明内阁连林川在内共有八人,如今少了解缙便只剩下七人。
虽说表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可这气氛多少有些微妙。
尤其是黄淮等两三位与东宫走得较近的阁臣,近日心思都不太安稳。
眼下林川忽然召集众人,又说陛下已准许全面放开海禁,更让他们心里打起了鼓。
开海!这可是大事。
大明海禁推行数十年,朝中围绕此事争论多年始终未能彻底放开。
如今林川进宫一趟竟把事情办成了?
黄淮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倒不是全然反对开海,只是如此重大的国策事先竟没有半点风声,林川便已经说动了皇帝。
这意味着应国公在御前的分量依旧无人能及。
更何况江南士绅一向看重海贸之利,如今林川推动开海,势必让江南商贾受益,而太子近来又正有意拉拢江南士绅……
几人心里难免多想。
相比之下,内阁次辅胡广却是满脸喜色,迎上前笑着拱手:
“林公,当真好本事啊!我朝海禁施行数十年,朝中多少人上疏议论都未能促成此事。”
“如今林公几句话便说动陛下全面开海,实在叫人佩服!”
这马屁拍得,可谓恰到好处,既称赞了林川的本事,又没有直接说朱棣从前顽固不化,属于官场老油条的基本功。
林川神色平静,淡淡道:“胡学士言重了,此事关乎国计民生,若非陛下圣明肯纳忠言,哪里能如此顺利?”
胡广脸上的笑容更盛:“林公所言甚是。”
黄淮等人也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一时间文渊阁内气氛融洽。
至于众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林川也懒得去猜,自己可不是听人拍马屁的。
当即召集几位阁臣,带上相关文书一同往户部而去。
……
户部衙门。
尚书夏原吉正对着一摞摞账册忙得焦头烂额。
身为大明的钱袋子,这位户部尚书平日里最不缺的就是事情。
天下赋税、粮饷、仓储、漕运,哪一样都得操心。
尤其是这些年大明疆域不断扩张,军费开支、地方治理、道路营建,处处都要钱粮。
夏原吉恨不得把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时辰来用。
眼下正值事务繁忙之际,他早已吩咐属官,若非紧要之事一律不见,谁也都别打扰自己。
可当听说应国公林川来了,夏原吉立即放下账册亲自迎出门去。
二人相交已有二十年,从当年相识至今彼此扶持交情甚笃。
在满朝文武之中,夏原吉算得上林川最要好的老友之一。
“老林!”
夏原吉快步迎来,笑道:“什么风把你吹到户部来了?”
林川瞧了他一眼:“夏尚书,给你送银子来了。还是每年数百万两的大买卖。”
听到银子夏原吉可就不困了,精神一振:“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林川笑道:“陛下已经准许彻底开海,增设市舶司许民间商贾出洋贸易依章征税,我今日过来便是与你商议此事。”
“开……开海?”夏原吉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半晌没回过神。
“不错。”
林川点头:“沿海增设十处市舶司,连交趾与满剌加也在其中,往后海商往来尽皆纳税,税银直入国库。”
夏原吉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户部尚书应有的谨慎。
开海当然是好事,可到底能收到多少税,还得仔细核算。
毕竟身为户部尚书,夏原吉最怕的便是有人拿着一张嘴,跑来跟他说朝廷能赚多少多少银子。
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豪气,真等钱粮落到账上往往连零头都凑不齐。
这些年他在户部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早已练得心如止水。
不过,这回是林川亲自提出,夏原吉自然重视。
当下他便请众人入内,召集户部诸司官员开始商议开海章程。
这一议便是数日。
林川与内阁诸臣、户部官员反复斟酌。
夏原吉更是亲自翻出宋、元两朝的海贸旧例,查阅市舶税制,核算商货往来规模。
从船舶入港到货物估价,再到税银解送,事无巨细。
若不是林川拦着,这位户部尚书怕是连海商一艘船上能装多少筐胡椒,都要亲自算个明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日商议,一套较为完整的海贸税制终于拟定出来。
首先便是增设十处市舶司。
分别为登州、刘家港、上海、温州、月港、南澳、钦州、琼州、交趾、满剌加。
这十处市舶司并非随意挑选,每一处的位置都经过仔细考量。
既要便于海商往来,又要兼顾水师驻防、海防稽查与税银征收。
其中南澳与满剌加两处,尤其重要。
南澳地处闽粤之间,岛港天然避风,船舶停泊便利,又正好位于泉州与广州之间的海路要冲。
往来婆罗洲、爪哇北部的船只,可在此停靠补给,转运货物。
对大明水师来说,南澳更是一处难得的海防要塞。
林川特意将此地列为重点,对众人说道:“南澳市舶司不可只管收税,还须驻扎水师兼掌闽粤近海巡检,稽查往来商船。”
“凡无船引、私贩货物者,一律严查!”
“若有海商绕开官港,于偏僻岛屿私下交易,水师亦须巡缉。”
如此一来南澳便不单单是贸易港口,更是一处扼守闽粤海路的巡检枢纽。
往南可顾广州,往北可望泉州,向外又能掌握通往婆罗洲一带的航线。
可谓一举数得。
不过真正让林川看重的是满剌加市舶司。
满剌加地处马六甲海峡咽喉,林川这个后世来客很清楚这地方的重要性。
东西方海上贸易大量船只都要从这里经过,谁握住这道海峡,谁便相当于攥住了一条海上财路的咽喉。
说得直白些,这就是个天然的收税宝地。
船从门前过,哪有不交钱的道理?
林川指着舆图上的满剌加,对众人道:“此地当设西洋海外市舶司,统辖印度洋诸路海贸。”
“古里、榜葛剌、忽鲁谟斯,乃至非洲东海岸诸国,凡往来西洋之海舶,皆可在此接受查验。”
“如此一来我大明船队往来西洋,便不必每每折返广州再行转运,商货可直接于满剌加集散,既省路途也便于朝廷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