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听得连连点头,此法确实妙。
原先大明的海外贸易往往要以本土港口为中心,商船远涉重洋运回货物,再由国内港口分发。
如今将市舶司直接设到满剌加,等于将贸易节点向西推进了一大截。
不仅方便商船往来,更能直接掌握西洋贸易的关键环节。
再加上驻扎水师控制海峡航路,这座海外市舶司俨然成了大明伸向外洋的一只手,而且还是一只专门收银子的手。
至少在夏原吉看来这手伸得越远越好。
议定十处市舶司的所在之后,接下来便是税制,这一项才是重中之重。
夏原吉翻遍宋、元两朝旧例,与户部诸官反复推敲最终定下抽分与估税并行之法,统一颁行《市舶税则》。
凡海舶入港,先按船身梁头尺寸征收定额船钞,船越大缴纳的船钞便越多。
至于所载货物则依种类与价值分等征税。
民生货物,十抽一。
寻常商货,十抽一点五。
香料、珠宝、珍奇器物等奢侈之品,十抽二。
其中贡使所携正贡仍照旧例免税。
可若借着朝贡名义夹带私货牟利,那便不好意思了,该交多少一文不能少。
想借着朝廷的招牌行私商之事,门都没有。
此外,凡大明商贾出海必须事先申领船引。
出洋一次返航一次,两次皆须查验货物依章征税。
至于兵器、铜铁等朝廷禁售之物,更是严禁私自贩卖出海,违者按律严惩!
同时,各处市舶司须建立账册,明确货物品类、数量与估价,不得任意增减税额。
官吏若敢索贿枉法纵容走私,也要一并追究。
这一整套章程定下来,连林川都不由暗暗点头。
专业的事情果然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论管钱整个大明恐怕没人比夏原吉更精通的。
这位户部尚书放在后世怎么也得算个顶级财政专家,而且还是不拿高薪、不领奖金,每天加班到深夜的那种。
要是让后世那些大公司挖到,怕是得抢破头。
税制议定之后,夏原吉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喜色。
“户部算过了,若全面开海这套税制又能推行顺畅,每年关税收入少说也有数百万两。”
哪怕是夏原吉这样见惯钱粮账册的人,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也不免有些激动。
这可不是一次性收入。
只要海外商贸持续繁盛,商船往来不绝,朝廷便能年年收税。
相较于田赋,这无疑是一条极为可观的财路。
可说完这话,夏原吉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收敛,叹了口气:“只是我担心,这税银未必能尽数收得上来。”
林川大概知道夏原吉在担忧什么。
大明原先便有市舶司,可那些市舶司主要职责是管理朝贡贸易,更像是外事接待衙门。
与真正意义上的海关根本不是一回事。
每逢贡使入朝,市舶司忙着迎送、查验贡物、安排接待,至于民间海商的贸易反倒管得少。
再加上朝廷施行海禁,许多海商无法通过正常途径交易,便只能暗地里走私。
久而久之沿海各地早已形成了一套盘根错节的走私生意。
海商们避开市舶司,专挑荒僻海湾、无人岛屿停船。
到了约定时日,双方将货物一换,银子一收,拍屁股便走。
别说关税,朝廷甚至不知道他们运了多少货。
更麻烦的是,地方官员也未必干净。
有些市舶司官吏与地方豪族、海商、海盗暗中勾连。
商船入港之后,货物明明价值万两,账上却只记三千两。
余下的税银自然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你拿一点,我分一点,大家皆大欢喜。
唯独朝廷成了冤大头。
偏偏市舶司的管辖又颇为复杂。
地方布政司管着市舶衙门,礼部管贡礼,户部管钱粮,有时还有太监奉命提督监市。
几个衙门都能伸手,几方势力都想分一杯羹。
结果便是人人有权过问,却未必有人肯真正担责。
出了事互相推诿,见了银子争先恐后。
一处市舶司,一年到头朝廷真正收到的税银不过区区几万两。
至于暗地里流出去的银子谁也说不清楚。
这就好比开了十家铺子,掌柜的、伙计的、管账的,人人都能从柜台里摸银子。
生意做得越大老板反倒亏得越多,那还开个什么劲?
夏原吉皱着眉头,道:“老林,若仍照旧例由地方官府辖制市舶司,恐怕新设十处也难见成效。”
“地方势家与海商勾结,瞒报货值私下交易,市舶官吏又收受贿赂纵容走私,朝廷便是把税率定得再高也只是徒有其表。”
林川点头:“老夏你有何高见?”
夏原吉显然早有准备,将账册放到案上,正色道:“我建议不如将大明十三处市舶司统归户部直辖!”
“市舶提举及各级官吏,由户部选派,不再由地方布政司节制。”
“各港关税统一按户部税则征收,税银直接解送户部,不经地方转手。”
“如此既可统一税制,也能减少地方截留分肥,各处账册皆由户部核查,若有短少也便于追究。”
林川听罢眼睛微微一亮。
好主意,既然要收税,便应当建立一套统一的征税体系。
否则朝廷好不容易放开海禁,最后却让地方官员与豪商把银子赚走了。
那岂不是白忙活?
不过他也很快明白了夏原吉的另一层顾虑。
这套办法虽然有利于朝廷,却会直接触动沿海各省布政司的利益。
说白了就是夺财权,原先市舶司归地方管辖,地方官员多少能从中得到一些便利。
如今户部一纸公文将所有市舶司尽数收归中央。
地方布政使能乐意?
那才叫见鬼。
自古以来最难动的便是利益。
你让地方官员少管几桩杂事,他们或许还要谢你。
可你若要把他们手里的钱袋子拿走……那就不好说了。
何况沿海各省地方豪族势力深厚,不少官员与当地商贾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旦市舶司归户部直辖,原先那些见不得光的好处,自然也要大打折扣。
不用想都知道,反对的声音绝不会小。
这也是夏原吉最担心的事情。
而且夏原吉之所以不直接上奏,而是先来与林川商议,也是顾及二人多年的交情。
林川执掌吏部与都察院,沿海各省的布政使几乎都是他的人。
所以夏原吉才把这层意思摊到林川面前。
只要林川点头,地方上就很难掀起什么风浪。
若事先不打招呼,直接绕过林川上奏御前,即便皇帝准了,也难免伤了情分。
即便二人是多年好友,那也是侵害林川一派的利益,平白树敌。
官场就是如此。
有些事情未必不能做,但该走的人情还是得走,否则好事也能办成坏事。
走了人情,事情也就好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