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焚舟居的玻璃门轻轻推开。
门开了,出来的是那个女客户。她看了沈母一眼,没说话,身影匆匆消失在街道拐角。
沈母赶紧从门前的台阶上站起来,扒着玻璃门往里张望。
瞧了半天,她才看见沈听澜的身影正往二楼走。
“听澜!”沈母连忙喊了一声,手掌“砰砰”拍打着玻璃,试图引起沈听澜的注意。
沈听澜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上楼。
沈母见状就要往里冲,却被突然出现的桑晚又挡在门口。
桑晚抱着一叠文件,脸上挂着疏离的浅笑,“阿姨,不好意思,沈老师还有客户。”
“刚才那个不是走了吗?”沈母急了,把保温桶往怀里一紧,脖子梗得老粗,“我都看见人走了。”
“还有下一个。”桑晚指了指墙上的预约表,“您看,已经排到下午五点。”
沈母看着那个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时间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每一个时间段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沈母忽然想起,以前听澜在家的时候,时间都是空的。
只要她一声召唤,沈听澜哪怕手里端着饭碗,也会立刻放下跑过来;只要弟弟一句“姐,我要”,沈听澜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会把攒了好久的钱递过去。
那时候,沈听澜的时间是属于他们的,是随叫随到的“附属品”。
而现在,她的时间,填满了别人的名字,没有他们的位置。
“姑娘,”沈母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哀求,“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你让我进去行不行?”
桑晚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阿姨,您熬了一夜的汤,很辛苦,对吧?”
沈母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是啊是啊,我三点就起来炖了,用的是家里最肥的老母鸡…”
“那您是觉得,听澜接受了您今天送来的汤,就应该感恩戴德,原谅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吗?”桑晚继续问。
沈母脸上随即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对呀!我是她妈啊!妈给女儿炖汤,女儿喝完,领完这份情,所有的事情就该翻篇啊!”
看着沈母的模样,桑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如果您是这个想法,我劝您趁早歇了这份心。因为听澜早就知道,这碗汤只是工具,而不是真心的疼爱。”
桑晚不再去劝沈母,回到办公室开始忙碌自己的工作。
下午三点,沈母还在等。
桑晚在沈听澜的授意下,让老人进到焚舟居大厅的角落,就没再管她。
保温桶里的汤早就凉了。
期间桑晚出来过几次,给沈母递过一瓶水。
沈母没接,执着地等在那里。
她不是没想过撕破脸,直接撒泼,把沈听澜逼下来。
可是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她就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骂咽了回去。
她也怕,怕自己一闹,就彻底砍断女儿这棵摇钱树,断了儿子的希望。
四点半,最后一个客户离开,沈听澜走出来。
她看见沈母还在大厅角落等着,脚步顿了顿。
“听澜!”沈母见女儿出现,立马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沈听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苍老的手,布满皱纹和老年斑。
曾经,这只手牵着她走过小时候的每一条路。
现在,这只手抓着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听澜,”沈母的声音沙哑,“妈求你了,听妈说几句话。”
“说吧。”沈听澜说。
沈母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那么多话,道歉的,哀求的,哭诉的...现在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沈听澜的眼神太冷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没有波澜的平静。
“听澜,”沈母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妈错了。”
“妈以前只知道关心你弟弟,只知道让你让着弟弟,让你多干活,让你别计较。妈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疼不疼,想不想要什么。”
“你生孩子那年,妈没去。你手烫伤那年,妈也没去。妈只是觉得,你是大人了,那些事你自己都能处理好。”
沈母说话间握紧沈听澜的手,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是现在妈知道了,以后妈会多关心你的。”
沈听澜依旧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化。
沈母继续说:“可是,你弟要结婚,这钱确实不够,你是姐姐,帮他天经地义。你能不能...”
沈母的声音开始哽咽。
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铺垫了这么多的忏悔,最终还是为了钱。
沈听澜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说完了?”沈听澜终于开口。“您说完了的话,轮到我说了。”
在沈母没做出反应的时候,抽回了自己的手。
“您今天来,真是来关心我?来道歉的?”沈听澜问沈母。
沈母疯狂点头,“没错!我后悔了。我对不起你。我想弥补。”
“您没有。您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我。您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您的宝贝儿子!”
她转身,不想再跟沈母多说一句话。
“听澜!”身后的沈母扑通一声跪下来。
沈听澜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
六十二岁的老太太,跪在大理石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却死死盯着她。
“妈真的知道错了。”沈母哭喊,“你能不能看在妈妈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原谅妈这一次!妈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但你弟弟的彩礼,你该帮还是要帮!”
沈听澜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母以为她心软了。
然后沈听澜开口,“妈,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我真的累了”
沈听澜蹲下来,和她平视。伸出手,轻轻拂去沈母脸上的眼泪,然后两只手将沈母扶起来。
“妈,我也是个人,不管是原谅您这件事,还是给我弟弟这件事,我都做不到。”
沈听澜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上楼,独留沈母一个人在楼下,跺了跺脚,狠狠地离去。
她要回家跟沈父说说,重新想想挽回沈听澜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