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是周一一早就出现在“焚舟居”门口的。
昨晚沈家的白炽灯亮到后半夜,沈父的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你去服个软,听澜现在出息了,总不能真不管亲弟弟”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沈母心上。
沈父觉得之前应该是把沈听澜逼得太急了,所以让沈母第二天上门去说说好话。
所以一早,沈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出现在这里。
保温桶外面包着毛巾,裹了一层又一层,像捧着什么宝贝。
桑晚第一个发现她。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准备进工作室,远远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脚步顿了顿。
沈母眼尖,远远就认出了桑晚,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姑娘,你是听澜的朋友吧?我见过你,在电视上。”沈母的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
桑晚看着她,语气中没有半分温度,“阿姨,有事?”
她没有要开门的意思,甚至连侧身让她靠近的动作都没有,像一堵冰冷的墙,挡在工作室门前。
沈母的笑容有些尴尬,但还是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
“我给听澜炖了汤,熬了一夜,你帮我带进去给她?”
桑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然后视线重新落回到沈母身上。
“阿姨,您知道现在几点吗?”桑晚晃了晃手机上的时间。
沈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
“沈老师九点上班。”没等沈母出声,桑晚继续说道,“现在还不到八点,你想献殷勤,也来得太早了。”
沈母的脸色瞬间涨红,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就在这儿等。”
桑晚没再理会沈母,她推门进入工作室。
门在沈母面前重重关上,隔绝了她讨好的目光。
走进温暖的展厅,桑晚把咖啡往桌上一放,气得胸口起伏。
她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那个固执的身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在桑晚眼中,沈听澜的前夫一家虽然不是东西,但沈听澜的原生家庭更可恶。
他们都是一群吸血虫,趴在沈听澜身上势要榨干她的每一寸骨血。
沈听澜没用时,就对她不管不问,要用起来,就先给点好处。
他们把沈听澜当成什么了?看家护院的狗吗?这次来肯定又没好事!
桑晚看着门外沈母的样子,越想越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眼不见为净。
沈母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一楼展厅里,那个巨大的装置作品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
只觉得那个金属装饰品透着贵气,一定值不少钱。
这趟来得一定值!
心里想着,抱着保温桶的手攥得更紧了。
......
上午九点,沈听澜来了。
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薄烬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伸手扶她
沈听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烟灰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
之前接了一个客户的订单,昨晚赶方案到凌晨三点。
沈听澜没料到沈母在,一抬头正好和沈母的目光对上。
仅仅一瞬,沈听澜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没看见一样,移开目光,脚步不停地往工作室里走。
那冷漠的样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听澜!”沈母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追上去,“闺女,妈来看你了!”
沈听澜脚步没停,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母急了,跟得更紧了,却被突然出现的桑晚拦住,挡在沈听澜面前。
“阿姨,”桑晚脸上挂着疏离的浅笑,“沈老师有客户。您在外面等着吧。”
“等什么等!”沈母梗着脖子喊起来:“我就说几句话!我可是她亲妈!亲妈看女儿,还要等吗?”
“亲妈?”桑晚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渐渐变成了嘲讽,“阿姨,您知道亲妈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沈母愣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别人家的亲妈,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生怕孩子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害。可您呢?”
桑晚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沈听澜考上大学那会儿,您说家里没钱,让她自己去打工赚学费...”
“她结婚的时候,您一分钱嫁妆都没给,还把男方给的彩礼全拿走,让她在陆家一直抬不起头来...”
桑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沈母的心上。
沈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只要你们不来打扰听澜的生活,她会过得幸福充实。甚至会越来越好。”
说着,桑晚侧身让开一条缝,让她看见里面。
展厅里,沈听澜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表情疲惫,应该是客户。
她说话的时候,沈听澜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沈听澜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是沈母从未见过的样子。
专注,专业,从容...
那是沈听澜吗?
那个被她骂了就默默低头的女儿?
那个永远逆来顺受、沉默隐忍的女儿?
沈母怔怔地看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酸溜溜的,还有点疼。
“阿姨,”见沈母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桑晚不想再说什么,“您如果非要等,那就在外面继续等着吧。沈老师有空了,会出来的。”
说完,桑晚不再看沈母,转身走进工作室。
门再次关上,把沈母隔绝在外。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晒得人发烫。
沈母站在门口,怀里的保温桶还带着余温,可她的手却越来越凉。
她看着玻璃门里那个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女儿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到她再也抓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飘过沈母的脚边,而沈母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