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墨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去了父亲的研究所。
是学校组织的参观活动。他的班级被安排去参观市里的几家科研机构,其中就包括那个研究所。苍墨看见行程表上的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母亲。最后还是没有说。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苍墨跟着同学们走进那栋灰色建筑,穿过一道道走廊,听讲解员介绍研究所的历史和成就。他心不在焉,一直在找那个地方——父亲工作过的地方。
负六层以下就不对外开放了。讲解员说,那里是核心实验区,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苍墨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道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标着辐射警示标志。
就是这里。
父亲的最后时刻,是在这道门后面度过的。
“苍墨,走了。”同学在前面喊他。
他应了一声,跟着队伍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默。同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道门,想门后面的世界,想父亲最后看见的那一幕——
玻璃门外,母亲站在那里。
就那一眼,改变了一切。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弄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母亲。为了让她开口说话,为了让她不再在夜里哭。
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苍墨三十五岁那年,成了一名科学家。
他学的是物理学,研究方向是高能光子。这看起来像是在追随父亲的脚步,但他自己知道不是。他只是想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怎么杀死一个人的。
他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研究所的公开档案,父亲的学术论文,当年的新闻报道。但关于那天的事,所有资料都语焉不详。官方的说法是“实验事故”,仅此而已。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陈生霖集团公司对面的H大厦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集团公司大厅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锋利的几何阴影。陈生霖站在旋转门前,两个助理一前一后。助理小姜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陈董,沪市今天收报3127点,涨0.34%,深成指涨0.58%,创业板指涨0.76%。您持仓的三只股票,某某生物涨两个点,某某建材跌一个点,某某精工平盘。期货方面,某某主力合约跌0.6%......”
陈生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嗯。”
“外汇方面,美元兑人民币离岸价X,较昨日升值Y%。欧元兑美元Z,基本持平......”
“嗯。”
小姜抬起头看了一眼陈生霖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去。他跟了陈生霖三年,从没从这个男人的脸上读出过任何东西。涨了是“嗯”,跌了也是“嗯”,几千万的波动是“嗯”,几个亿的波动还是“嗯”。
旋转门缓缓转动,陈生霖迈出去,阳光直接打在他脸上。四十九岁的男人,皮肤紧致,下颌线像刀裁过一样干净。白色衬衫的领口挺括,深灰色西装没有一点褶皱,袖口的金属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小曲抓住小姜报数据的空隙,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进入陈生霖的视线范围:“陈董,今天上午九点半,您要和雷总看西郊那个重整的地产项目。雷总那边已经确认了,他们公司副总和高管都会到场。看完项目之后,雷总安排晚餐,在海云阁,说是请了淮扬菜的师傅专门做的菜单。”
陈生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三点,加拿大籍的刘太约了在南区会所打高尔夫。刘太的秘书之前特意打电话来确认,说刘太刚从温哥华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但这个约她一直记着,希望您一定赏光。”
陈生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小曲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有一个事。刚才办公室秘书发消息来,说今天您有一个私人预约。业小姐,她刚到,现在在会客厅等您。”
陈生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